窮人這麼多   這世界能不動盪嗎 李家同(87/05/21)
印尼最近所發生的暴動事件,對於我們,的確是怵目心驚,這個國家,不知吸引了多
少來自我國的觀光客,也不知吸引了多少我國的政府高階層官員的訪問,更吸引了很多民
間企業的投資以及銀行的貸款。可是一夕之間,執政長達三十二年的蘇哈托政權卻可能因
暴動而垮台。
印尼的情勢對整個東南亞的金融,都會有嚴重的負面效果,印尼的金融風暴早先就曾
拖垮了香港的一些企業,這一次,整個東南亞都會受到更不利的影響。亞洲的經濟,在短
期內不可能好轉,甚至還可能惡化,對於美國,這都將是嚴重的危機。
為什麼印尼會爆發如此大規模的暴動?為什麼有這麼多的暴民會去搶劫百貨公司,理
由很簡單,因為印尼有相當多的窮人。根據統計,印尼總有幾千萬人生活在聯合國的貧窮
線以下,他們的年平均所得只有二百五十元美元,他們的居住環境極為惡劣,他們的孩子
沒有受良好的教育的機會。印尼金融危機開始以後,國際貨幣基金會要求印尼政府取消對
窮人的各種補貼,對已經失業的印尼窮人來說,這無疑是雪上加霜。暴動的導火線就是油
價大漲。
金融危機,應該歸罪於政府的錯誤政策,但受懲罰的不是印尼政府的腐敗官吏,而是
本來就已很可憐的窮人,也難怪印尼會有如此大規模的暴動了。
印尼窮人眾多,並非最近的事,但是西方領袖們一直對此事漠不關心。西方領袖也不
是只對印尼的貧窮問題漠不關心,他們對整個人類的貧窮問題,也一直是毫不理會。
人類貧富不均的現象,相當嚴重。五十七億人口中,有錢的十一億人(前百分之二十
)控制了百分之八十三的全人類收入,最窮的十一億人只有全人類所得的百分之一點四,
有錢人平均年所得是一萬五千美元,窮人平均年所得只有二百五十元美金。
儘管人類貧富不均問題如此嚴重;我們卻很少聽到世界上的領袖人物對此問題表示關
心,連世界上重要的知識份子,也很少替窮人站出來請命。
過去,至少還有共產黨替窮人說話,但他們製造了階級之間的矛盾,使人類中產生了
巨大的仇恨,窮人從他們那裡沒有得到任何好處。
共產主義的崩潰,固然對人類是一件好事,可是也使人類的貧困問題變成了無人關心
的問題。知識份子會關心某一種鳥是否會絕種,而不想知道在非洲有沒有骨瘦如柴的兒童
。西方的政治家仍然每天大談「人權」,可是這種人權大都是政治上的權利,而不是基本
生存的權利。某一個國家人民沒有言論自由,西方國家會大加撻伐,另一個國家實行民主
政治,但老百姓民不聊生,毫無尊嚴,卻聽不到國際輿論的譴責。
印度就是一個例子,西方政府從未譴責過印度政府違反人權,因為印度是一個民主國
家,老百姓也的確享有一些政治上的權力,包括投票權和言論自由在內。可是印度有上億
的窮人,他們生活得極為悲慘,連最基本的人性尊嚴都沒有,可是西方國家卻從來不譴責
印度政府的無能,也不譴責印度政府資源分配不當、貪腐,違反基本人權。
關心窮人,固然是一個道德的問題,也是一個現實的問題,一個小小地球上,有這麼
多的窮人,這個世界能安定嗎?我們一直無法解決世界性的毒品問題,理由是世界上有太
多窮人在從事這種勾當。在美國,毒販永遠利用貧民區的窮人小孩販毒,他們肯冒險,還
不是因為太窮,中南美洲有不少窮人甚至還崇拜毒梟,因為至少毒梟還給他們工作的機會
,使他們能夠活下去。
印尼的暴動,希望能喚起世界有良知的知識份子的覺醒,使他們能夠開始注意人類的
貧困問題。人類的貧困問題,非常複雜,牽涉的因素很廣,絕不是在短時期內能夠解決的
,但是只要知識份子注意,這個問題總可以在近期內得以改善,在遠期內得以完全解決。
如果我們心地善良的人不注意這個問題,總有野心家會利用窮人存在的事實,而製造仇恨
。到那時候,人類就可能面臨相當大的動盪與不安了。

narvik2001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我的義工經驗 李家同 回 想起來,我做義工的時間應讓追溯到我在唸大學的時侯,我那時已是天主教徒,天主教教友如果去彌撒,就可以領聖體,住院的天主教教友就沒有這種福份了,因此 有神父會主動地到醫院去給病人送聖體,我在大學的時侯,認識了伯達書院的牧育才神父,當時他大概四十歲左右,現在可能已過了八十歲,他每週固定地從台大騎 腳踏車到台大醫院去送聖體,而我算是一個陪伴的年青人,在神父送聖體的時侯,我站在旁邊,當然也幫一下忙。 由於我常去台大醫院送聖體,我認識 了不少社工人員,不知道是經過什麼管道,我開始替台大醫院的社會服務處做送書給病人看的服務,我和另外一位叫做沈彼德的好朋友,每週要去推一輛車子,車子 上放滿了書,我們的任務是將這些書送給那些喜歡看書的病人,回想起來,當時一定也有不少的病人是長期病人,他們長期地住在醫院裏,當然非常寂寞而且無聊, 我們的書一定帶給他們很多的樂趣。 在醫院裏,我們遇到了一位老先生, 大陸人,好可憐,一點零用錢也沒有,我當時是個窮學生,也無法獨自幫他忙,我就想到一個好計,找了十位電機系同學共同幫忙,每一個月,他們要給我一些錢, 我再將這些錢帶給那位老先生,這些同學也是窮學生,可是他們當時毫不猶豫地答應了我的請求,而且也從未間斷過。

narvik2001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祈禱的應驗 李家同
 我們這些實習醫生中間,劉醫生是最認真的一位,每次我們被主治醫生刮鬍子的時候,劉醫生
永遠不是被刮的對象,不僅此也,他還常常是被稱讚的對象。
 一年以前,經過仔細思考以後,他信了教,而且也立刻成為一位非常認真的教徒,很多我們年
青人做的胡鬧事情,他都沒有份。不僅此也,他也非常痛恨世界上各種做壞事的人。不幸的是:
這種人似乎非常之多,打開報紙來看,幾乎每天都有壞人做壞事的新聞,除了戰爭販子發動戰
爭,政客製造種族仇恨以外,我們似乎看不完各種殺人、搶劫、和勒索的新聞。
 我和劉醫生是好朋友,他對我無話不談,他告訴我他常常祈禱,祈禱中的主題永遠都是祈求上
天降下怒火,毀滅世界上的壞人。可是他也承認,雖然他非常認真祈禱,他的祈禱似乎一點也沒
有應驗。他不僅非常失望,也非常困惑,他不懂為什麼上主不理會他的祈禱。劉醫生是一位非常
理智而且講究邏輯的人,他說他看不出他的祈禱有什麼毛病。
 我們實習醫生都可以住在醫院的單身宿舍裡,有一天,大概是清晨五點,我正在宿舍裡睡大
覺,忽然電話鈴大響,是劉醫生打來的,他叫我趕快到醫院去,我問他是什麼事,他不肯說,只
說去了就知道。
 到了醫院,發現劉醫生在對一台電腦發呆,現在每家醫院都裝設了電腦網路,這些網路也都接
到了國際網路,所以我們互相用電子郵件通信,大家有事沒事,都會查一下電子郵件系統,看有
沒有人寄信給你。
 劉醫生看到我以後,有一付如釋重負的樣子,他叫我走近電腦,然後指給我看一連串他今天收
到的信,一望而知,很多都是我們醫生們常會收到的信,寄信的人都是醫學界的人,內容也都是
醫學的最新消息,也有幾封是同事寄的,可是有一封電子郵件,卻非常奇怪。
 這封信的寄信人英文名字是God(上帝),這已經有點古怪,很少人會取這種名字的,可是
最怪異的還是地址,以我的地址為例,我的地址med. ntu. edu. tw. 是表示我在台
灣教育界某某大學的醫學院做事。可是這封信的地址簡單極了,只有一個字:
Heaven(天堂)。每封信都有一個主題,這封信的主題是prayer(祈禱),看來,
劉醫生收到一封來自天堂的信,寄信人竟然是上帝,也難怪劉醫生嚇壞了。
 劉醫生問我該怎麼辦,我說既然信都來了,只好硬著頭皮去看信,劉醫生同意,所以我們就開
電子郵件系統來看信。
 信是用英文寫的,內容是有關劉醫生的祈禱,因為信不長,我到現在還記得裡面的內容。
親愛的劉醫生:
 我早就聽到你的祈禱了,你一定奇怪為什麼我一直沒有對你的祈禱有什麼回應,如果你想知道
原因的話,你可以到(www)上去找。
上帝    
1996年12月11日 
 我們果真在www(word wide web)上找到了一個檔案,看來就和這封信有
關,打開一看,原來全是壞人的檔案照片,這些都是劉醫生要上蒼毀滅的人,每人都有一張照
片,下面有一些簡單的文字,敘述他的罪行。
 第一張照片是被聯合國宣佈為戰犯的波西米亞軍閥,第二張也是,他們的罪行都是發動以種族
仇恨為出發點的戰爭。
 我們一張照片一張照片地看,除了戰爭販子以外,還有好幾位是國際上知名的販毒者,也有幾
位是台灣綁票而又撕票的人,這些都是我們耳熟能詳的惡棍型人物。
 大概看了十張罪人的照片以後,我們忽然看到一張令我們兩人都大吃一驚的照片,因為這一張
是劉醫生的照片,劉醫生不是一位英俊型人物,可是這張照片照得非常好,劉醫生顯得英俊而瀟
灑,問題是每一張照片都代表上帝要降義火來消滅這些不義之人,怎麼會自己也是要被毀滅的
人。
 我們不約而同地趕快看他的罪行敘述,他的罪行敘述第一句話是這麼寫的:
“劉某某醫生,沒有犯過任何的罪,”
 這一句話使我們稍微放下了心,可是下面的話,就對劉醫生不利了:
 “劉醫生心中從來沒有愛,對於罪人,只想毀滅他們,而從未想到拯救他們。”
 劉醫生一下子就癱了下去,我趕快關了電腦,劉醫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好在天亮了,劉醫生
可以下班了,我陪他走回宿舍,我們誰都不敢開車,事實上,我們兩個人都有點兩腿發軟,好在
單身宿舍不遠,還可以走回去。
 兩天以後,劉醫生請假兩星期,兩週以後,他回來上班,他慢慢地有了轉變,雖然仍是教徒,
可是比較不在注意別人的罪行,他開始對於病人,非常地關懷,尤其是窮苦無依的老病人,劉醫
生一定常去安慰他們。我們大家常常提到所謂的劉醫生巡房主要是探視那些特別需要關懷的病
人,劉醫生並不是以醫生的身份去看他們,他以朋友的身份和他們聊聊,每次他親切的微笑和握
手,都給那些病人帶來很大的安慰。
 他也開始追我們這裡的一位實習醫生,她姓林,林醫生漂亮、聰明、而且和善,和劉醫生同一
個教會,我感到劉醫生有一點在學習林醫生的為人處事。他們不久宣佈訂婚,在實習快結束的時
候,他們結婚了,婚後他們宣佈,他們要到台東鄉下一個醫院去服務。對我們而言,這是天大的
新聞,他們如果要留在台北的大醫院工作,是一定可以做到的,顯然他們有他們的裡想。我們大
家不僅為他們高興,也以他們為榮。
 我這個單身漢留在台北工作,有一天,乘休假之便,我到台東去看劉醫生夫婦,劉醫生到車站
來接我,然後用吉普車帶我去他們的醫院,這座醫院其實也不小,當然和我們台北工作的地方是
不能比了。
 他們夫婦倆就住在醫院附近。因為是鄉下,屋子比較寬,還有院子。院子裡花草扶疏,令我們
這個來自都市的人羨慕不已。
 劉醫生告訴我,他們這裡的醫生是要出診的。明天早上,他就要出診,說來慚愧,醫生出診,
對我們城裡人來說,早已成為歷史上的名詞,所以我興緻勃勃地跟隨著他,第二天一早就開著吉
普車往山上開去。
 我發現,所謂出診,其實不只看病,而是和病人和家屬聊聊,舉例來說,我們來到了一對老夫
妻住的地方,老先生八十三歲,老太太七十九歲,兒女個個有成就,兩個兒子都有博士學位,一
位在新竹教書,一位在美國,女兒女婿住在台中,老太太六年前得了老年癡呆症,六年來,情況
越來越壞,一年以前幾乎變成植物人,白天有人來照料,晚上全靠老先生照料,替她翻身。看到
我們到了,老先生顯得好高興,特地泡茶給我們喝,劉醫生也沒有做什麼事,他只是做一些簡單
而例行的檢查,然後和老先生談了半小時之久。
 還有一位老太太,惟一的兒子在台北工作,老太太心臟不太好,劉醫生來,除了替她看看心臟
有沒有問題以外,還替她看了好幾封信,因為老太太不識字,我也被劉醫生抓去將這位老太太的
房間稍微打掃了一下。
 第三天,我回台北,劉醫生送我到火車站,在等火車的時候,我忍不住問他對於那件有關電子
郵件的事。
 劉醫生聽到我問這個問題,立刻爽朗地笑了起來,他說他第一個判斷是這個郵件是否真的來自
上帝。他想到那罪人的名單,發現這些罪人都是大家耳熟能詳的人,如果上帝擬定一份名單,裡
面一定會有一些人是大家完全不知道的,可是一位陌生的罪人都沒有,全是有名的罪人。
 他到圖書館去查,發現每一張外國罪犯的照片都出自近三個月的新聞週刊,最近的戰爭販子都
是波西米亞的,無怪乎盧安達的軍閥們無一人上榜。
 他想如果真的是上帝送訊息給他,盧安達的軍閥絕對在名單之上,因此他就開始想,誰在裝神
弄鬼嚇他?
 有一天,他想通了究竟是誰幹的好事,關鍵就在那張他的照片上,當年,他要申請一種獎學
金,需要彩色的大頭照,他沒有想到這張照片將他照得如此英俊瀟灑,不禁在實驗室中“顧照自
喜”,就在這個時候,林醫生走進來,他順便給她看。這張照片,她也覺得這張照片照的很好,
他順水推舟地問她要不要拿一張走,她大方地接受了。
 她走了以後,他開始做實驗,一不小心,一些酸倒在底片上,不僅底片壞了,連僅有的照片也
毀掉了,他當時還為此事懊惱不已。
 可是現在想起來,林醫生變成了世界上惟一有這張照片的人,林醫生一直和他同一個教會,知
道他的想法,因此她涉嫌最重。
 問題是這封怪信是如何寄給他的,他曾試著寄回信去,立刻被退了回來,理由是“查無此地
址”。
 有一天,她假裝對於網路上的匿名信有興趣,果然林醫生告訴他,她很懂UNIX操作系統,
她會將一封信不經過一般的寄信系統,而直接插入操握作系統內,信可以送出去,可是收信人永
遠不可能回信,地址也可以亂造一個。這有點像有人在郵局內部直接寄信,而不經過郵筒。林醫
生當場表演給他看,她假造了一個名字和地址,將信寄給了他,而他也收到了。
 這下,真像大白,林醫生顯然是嚇他的人。照說他應該對林醫生懷恨在心才對,可是一來林醫
生是位漂亮的女士,而且她一定出於好心,劉醫生開始對她特別地注意,他發現她很少看到別人
的壞處,老是看到別人的好處,最重要的是她對人充滿愛心,因為她已是位實習醫生,她的愛心
特別表現在照顧病人上面。我們醫生多多少少會對有社會地位的病人比較注意,林醫生卻對窮苦
的病人特別的關心,也許由於她一直對人好,也不計較,所以她老是笑嬉嬉的。劉醫生不知不覺
地學習林醫生的為人處事。最後,一不做,二不休,劉醫生索性追起林醫生來,他們終於結婚
了。
 對我來講,這真是又有趣,又浪漫而又有意義的故事,火車還沒有來,火車還沒來,我必須問
他最後一個問題,“你太太知不知道你已經知道是她搞的鬼?”劉醫生這次笑的更加快樂了,他
說“我從來沒有告訴她我過去參加過戲劇社,很會表演的,我假裝完全不知道是她做,的她被我
騙了。”
 昨天,我看到了林醫生,她現在是劉太太了,她來台北參加一個醫學的研討會,這次輪到我送
她去車站,火車來以前,我忍不住和她談起電子郵件的事情,我問她是不是她假裝上帝來嚇劉醫
生,她承認是她幹的好事。我不再問下去,林醫生卻主動告訴我一個我完全沒有料到的事,她知
道他的丈夫早已查出事實的真相。
 她說劉醫生是台灣最好大學的醫學院畢業生,也是絕頂聰明的人,她故意在整個事件上弄了些
漏洞,比方說,用新聞週刊最近的照片,也用那張劉醫生給她的照片,以劉醫生的才能,他一定
會查出來是誰做的,她知道一旦他查出是她,必定會去追她,一切果真不出她所料,劉醫生上了
她的當,終於成了她的丈夫。
 因為這一切都是由於劉醫生的祈禱所引起的,我問劉太太有沒有和劉醫生一齊祈禱,她說有
的,我問她祈禱的內容主要是什麼,劉太太說他們夫婦兩人一直在祈求上主賜給他們愛人的能
力,也就是說,他們最希望的是能夠愛人如己,除此以外,他們別無所求。
 我最後一個問題,“祈禱應驗了沒有?”
 劉太太對我笑著說,“放心好了,我們每次祈禱都應驗了,不然我們不會留在台東,快快樂樂
地做鄉下醫生。”
 在我回宿舍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這個事件真是喜劇收場,劉醫生改變了他的宗教觀,也找到
一位好的太太,林醫生如願以償抓住了劉醫生的心,變成了她的終身伴侶,可是這個故事最大受
益人應該是台東鄉下的病人們,他們有這樣好的醫生來照料,多麼幸運!
 我不禁懷疑,劉醫生也好,林醫生也好,他們都在演一齣戲,而這一齣戲的導演又是誰呢?他
一定比我們醫生們更聰明。劉醫生和他太太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以他們的聰敏才智,他們當然懂
得這層道理的,只是他們心甘情願地聽他的擺佈而已。

narvik2001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吳 師 傅 的 盛 宴
李 家 同
 再過兩天就是舊年曆了,天氣好冷,如果打開報紙來看,我們會
更覺得冷。
有一位新竹跑社會新聞的記者告訴我一個他的經驗,他說他的職
業使他常常覺得非常沮喪,而他應付的辦法很簡單,他會去新竹縣鄉
 下的一個專門收容家遭變故孩子的兒童中心,這所兒童中心由一群善
 心的修女主持,她們的仁愛和贊助者的熱心常能使這位記者恢復社會
   的信心。   
  我晚上正好有事去這所兒童中心,雖然只有二個小時,我卻看到
了好多善心人士來幫忙,一對老夫婦駕了一部小貨車來,車廂後門打
開,一件一件的新夾克拿了出來。快過年了,這位老夫妻顯然認為過
年時應該穿新衣服。
當晚我在家裡看了一部電影,”芭比的盛宴”,這部電影似乎在
解釋一個簡單的道理,那就是人不能只靠崇高的理想生活,我們這些
凡人有時也需要吃一些好的東西,芭比是一位名廚,她在電影裡所表
演的那一場法國大餐不是為大人物吃的,而是為了一些鄉下人。
看完以後,我不禁想起那所兒童中心的孩子們,會不會有人做一
頓好吃的年夜飯給他們吃呢﹖
除夕,我在下午五點鐘還在辦公室假裝認真地工作,整個清華大
學靜悄悄地,從我的電腦終端機上,忽然傳來一句話”老師,回家去
吃年夜飯吧,我已關燈,馬上就要走了。”又一次提醒我年夜飯的事
,中國人總要在這個除夕夜吃一頓特別的飯。
清華園,到了現在,可謂萬籟俱寂。我忍不住開了車子在校園裡
繞一圈,果真所有大樓裡的燈光全部都熄了,連宿舍裡也是靜悄悄地
。路過第二招待所,卻發現裡面的餐廳裡熱鬧得很,走進去有些孩子
在裡面看電視,再一看,我所說的那所兒童中心的徐修女帶著一大批
孩子在裡面看電視,她告訴我,第二招待所的吳師傅請她們全體小朋
友吃年夜飯。
餐廳裡的餐桌上舖了紅色的桌布,碗筷也比較講究,在廚房裡,
吳大師傅和他的幾位助手,聚精會神地準備大餐。幾位我認識的僑生
在幫忙,有一位是學電機的,沒想到他除了設計積體電路以外,還會
切豆腐干。
我心裡感到無比的溫暖,出校門的時侯,看到四位年青的警衛在
聊天,他們又是一批吃不到年夜飯的傢伙,我因此停下車來和他們聊
幾句,有一位警衛甚至和我輕鬆地開起玩笑來,我當然也回敬幾句,
車子開走的時侯,聽到一位警衛說”李老頭,今天為什麼情緒特別好
﹖”。
當晚有人從台北打電話來,他說台北好冷,問我新竹如何。我說
我不覺得冷,在一個互相關懷的社會裡,誰會覺得冷呢﹖

narvik2001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打不通的電話 聯合報2000.2.17 李家同 前一陣子,因為處理震災的事情,我飽受攻擊,心理當然很不舒服,非常希望別人來安慰我。夜深人靜,我更是常常打電話找人聊天,如果人家乘機安慰我幾句,我就感到非常舒服。 今天早上,我從暨南國際大學的校長宿舍開車去行政大樓。到達行政大樓的時侯,發現大樓的門沒有打開。我看了一下錶,是早上七點半,也難怪那位每天來開門的工友還沒有來。可是我有一點訝異為什麼報紙也還沒有送來。 我用刷卡進入了行政大樓,在辦公室裡辦了一些事。一小時以後,我發現大樓裡仍然安安靜靜地,怎麼會呢?通常到這個時候,行政大樓裡已經很多人了。我的祕書是從不遲到的,我的那位工讀生也從不遲到的。 我等到了八點三刻,大樓裡仍然不見人影。我從窗子望出去,整個校園裡不見一個人影,也不見一輛車子。最奇怪的是大門口的國旗也未見升起。我決定去看個究竟。我走出我的辦公室,到大樓的各處去張望一下,發現整個大樓裡沒有一個人。 我開車到了學生宿舍,宿舍的大門是關著的,可是也是虛掩而已。我進去了,發現整個學生宿舍人去樓空,每一張床上都沒有任何被褥;電腦、書籍、網球拍也都不見了,每一間寢室的櫃子裡都空空如也。走出宿舍,我發現停在宿舍門口的腳踏車、機車和汽車都不見了。 我到各個教學大樓去張望一下,每棟大樓前面都沒有一輛車子,我所能看到的只有一大群白鷺鷥。現在已是早上九點了,可是每間教室裡都是空的。 我去大門口的警衛室,發現那裡也是大門緊鎖。難怪國旗沒有升起來,可是我記得昨天我開車進校門的時候,還有一位警衛和我打招呼的。 我忽然想起來,昨天晚上我回校園的時候,有一位老師的太太和我揮手致意,我趕緊開車到老師宿舍區去。令我感到好可 怕的是:宿舍前一輛汽車也沒有。昨天晚上我還看到一大排車子停在那裡的。我還記得有很多小孩子在宿舍前面玩耍。現在,那些孩子也不見了,整個宿舍區看不到 一個人影。 我只好回到我的辦公室去,在辦公室裡,我越來越難過。即使我處理震災處理得不太好,同學、老師和同仁們也不該這樣無情無義地對付我。現在已經是九點半,我決定打個電話給一位老朋友,希望他能安慰我幾句。我拿起電話聽筒,卻發現沒有表軌聲。我試了好幾次,都是如此。 打開收音機,沒有任何電台可以聽。 打開電視機,沒有任何電視台可看。 我當時願意以我的一切來換取別人給我的一點安慰,可是顯然不可能了。 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我想起我們學務處理的一位職員,他的房子全垮了,八百萬的家產一夜之間泡了湯,他自己也是從瓦礫堆中爬出來了。我相信他一定也渴望有人安慰他,可是我一直因為事情太忙而沒有親自去安慰他。經過今天早上的經驗,我更瞭解他的心情。我決定打個電話給他。 我伸手去拿電話筒,猶豫了一下電話是不是會依然不通。可是,我仍然要試試看。令我驚異的是:電話通了。 我的同事正準備開車來上班,他對我的關心,感到十分的快樂。 我又想起一位學生,他的媽媽病重,我決定打個電話去問他情形如何。這一次,電話又通了。 就在我結束通話的時候,一位工讀生走了進來。我對他說:「小子,你難道不知道現在已經也十點了嗎?」我的工讀生一臉困惑的表情。他指著牆上的鐘,對我說:「李校長,您說什麼?」我回過頭去,發現只有七點半。 我站了起來,從窗子看出去,發現國旗已升了起來。校園裡有一些汽車和機車開來開去,也有一位身體強壯的男生在慢跑。 我抓了那位工讀生,叫他陪我去學生宿舍區,發現宿舍裡大多數學生在呼呼大睡。已經起來的同學紛紛和我打招呼。我又跑去找警衛,他們歡迎我進去喝茶。我去老師宿舍區,看到好多老師們正在送孩子上學,有一位老師太太還請我進他們家去吃早餐。 我的工讀生完全不懂這是怎麼一個事。我無法告訴他我的經驗。他太年輕,不會懂的。我決定將我這個神奇的經驗寫下 來,將來他如果有一天渴望別人安慰他的時候,很可能發現電話不通,好友盡去,他不妨想想別人的不幸遭遇,而且設法去安慰別人。到那個時候,他會發現電話通 了,好友也都回來了。

narvik2001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物 換 星 移 李家同
 我雖然是一個醫學院的腦科教授,由於大學時代是唸物理學的,因此對於時空的關係一直保持
高度的興趣,我在幾年前開始建造一架將時間往前撥的機器。
 我的觀念非常簡單,一開始,我需要一個兩年以後的重要零件,有了這個重要的零件,我可以
進入兩年後的世界,到了兩年以後的世界,我可以取回兩年以後世界的一個零件,這下子我可以
製造一架機器,使我能進入八年以後的世界。
 第一個零件最為重要,我有一個好朋友,在克魯齊公司做事,克魯齊公司是世界上最大國防工
業的公司,他們的研究向來領先很多其它的公司,我的好朋友已經做出他們兩年以後要用的零
件,我偷取了一個,使我成功地進入兩年後的世界。以後一切就順利了,下一次,我進入八年後
的世界,目前,我可以自由地進出公元二十四世紀的世界,我進去以後可以玩上好幾天,可是在
這個時間,我們這裡只有一兩分鐘,機器裝在牆壁上,誰也不道這是什麼東西,除了我以外,我
也帶我的那位好友遊玩未來世界一次。
 我一直將這個機器予以保密,連家人和同事都不知道這架機器的存在,我的那位朋友更加不敢
講了,因為他給我那個零件就是不對的。
 有一天,我在研究室裡接到了一通電話,是克魯齊先生親自打來的,這位先生是世界級的首
富,也一直保持某種程度的神秘。可是這次他親自打電話給我,邀我去他家,說有事要和我商
量。我當時感到好奇怪,因為大家都說克魯齊先生是很少見客人的。他在三十年前開始設計戰鬥
機,以後就一再地擴張他的王國,目前他的企業每年的營業額高達四百億美金,其中百分之七十
是武器工業,他最厲害的一件事是他始終沒有股票上市,克魯齊先生是克魯齊公司惟一的老板,
他只有一個兒子,這個要繼承王位的孩子大概三十五歲左右,有工程博士的學位,比起他的父親
來,這個兒子曝光率大得多了,是個典型的媒体寵兒,一舉一動都是社交新聞。
 我一輩子沒有到過有錢人的家,這種超級富豪究竟如何生活的?我好奇之至,因此我就答應他
的要求,反正他的私人飛機接我去。一切都安排得好好地。
 克魯齊先生在他的書房裡和我見面,書房當然是優雅得無法形容,可是他顯得非常的蒼老,也
對我很有禮貌,說話卻開門見山,他告訴我一件沒有什麼人知道的事,他兒子腦子裡一個血瘤忽
然爆發了,顯然這個血瘤已經存在很久,可是一點跡象都沒有,所以他們沒有任何預防的措施。
目前,他兒子成了植物人,世界上最好的醫生也沒有辦法將他兒子弄清醒過來。
 然後他話鋒一轉,告訴我他已知道我發明了那架時間機器,他說他的集團一直注意全世界頂尖
科學家的研究,這是他們可以在各種科技上領先的原因,他說他們是最近才發現這個秘密的,可
是他們決定不驚動我,因為他們知道我不肯利用這種機器作商業用途的。
 聽了這些話,我感到有點不舒服,因為我很不喜歡有人在偷偷地觀察我,我當然也猜到了他找
我的目的:一定是和他兒子病情有關。
 果真,克魯齊先生說出他的請求了,他希望我將他的兒子送到未來世界去。也許在那裡,他的
腦子可以恢復。
 我一開始想完全拒絕的,可是我忽然有了一個好玩的想法,我提出一個條件,如果他的兒子果
真清醒了過來,克魯齊先生應該捐出一億美金來作救濟世界上窮人之用。沒想到克魯齊先生立刻
答應了,他痛快地答應捐二億美金,比我的要求多一倍。
 我作了一些安排,小克魯齊先生在深夜裡進入了我的研究室,五分鐘以後,我從二十四世紀回
來,打開了研究室,小克魯齊仍然昏睡在他來時用的輪椅上,我們將他送進了大學附設的醫院,
進去不久他醒了過來。
 一週以後,克魯齊先生宣佈捐款二億給各種慈善事業,其中絕大多數是給非洲的難民。
 小克魯齊又活耀了起來,二週以後,老克魯齊先生正式宣佈退休,他的企業經營權落到了小克
魯齊先生。
 有一天,我在學校自助餐廳吃飯,也順便看電視新聞,這天的頭條新聞是有關克魯齊公司的,
播報員說克魯齊的新總裁,小克魯齊先生,將在今天下午舉行記者招待會。至於他要宣佈什麼,
沒有人知道,連他的爸爸都不知道,播報員還說,還好他們沒有股票上市,否則股票市場都要受
到影響了,很多電視台都要在下午現場轉播這個記者招待會。
 我在下午三點鐘到教員休息室去看電視轉播,小克魯齊的宣佈確實驚人。
 他說他認為戰爭是不對的,因此他決定立刻停止製造任何的武器,生產一半的武器要停止生
產,已完成的要摧毀,政府向他訂購的武器系統,他願意以他的財富做賠償。
 至於克魯齊公司的全體職員,他說大家不要驚慌,他的財富高達四十億,所以他可以維持大家
的薪水四年之久,他保證能領導大家開展新局面,他有很多的新點子,克魯齊公司一定會有新的
產品出來。
 小克魯齊的聲明非常短,二分鐘就唸完了,唸完以後,全場幾十位記者一臉茫然的表情,可是
很快就恢復了記者會應有的熱鬧,每一位記者好像都在問同一個問題,為什麼你過去不反對武器
工業?而現在忽然如此堅決地要退出武器工業?
 小克魯齊對第一個問題的回答是他不知道他為什麼過去從未想過戰爭的問題,可是他一再地強
調,最近他內心深處,認為戰爭是不對的,國與國之間,不該有戰爭,既然他反對戰爭,當然不
該製造殺人的武器了。
 記者們對他這種聽起來完全合乎邏輯的回答似乎不能滿意,小克魯齊不是一位道德家,他是出
了名好玩的年青有錢人,冬天去瑞士滑雪,夏天去夏威夷滑水,平時開的汽車永遠是最新型的跑
車,為什麼他忽然有超越常情的想法?
 被記者一再追問,小克魯齊反而顯得有點困惑,他認為他的想法一點錯也沒有,為什麼大家要
如此的追問他?最後,他問全場的記者,“你們中間有沒有一位用打架來解決問題的?”全場沒
有一位舉手,於是他下結論了,“既然人與人之間已經不再用打架解決問題,國與國為什麼應該
有戰爭?我的道理就這麼簡單”。記者會就在這一句話中結束了。
 教授休息室的同仁們很多事後留著不走,大家對於這件事仍然表示驚訝,一個年青的有錢人忽
然有崇高的道德感,當然是不可思議的事,最令大家奇怪的是,小克魯齊仍是一副那種闊大少爺
的調調兒,他講話的口氣和內容都沒有一點神聖的味道,他說他反對戰爭,有點像他反對虐待兒
童,輕鬆而又自然,絕無任何嬌揉做作的表情。
 大家也不相信他能帶領克魯齊集團到民生工業去,大家認為除非他的產品全部是新的,才能成
功,如果他要製造普通汽車和冰箱,一定失敗。
 可是我相信小克魯齊會成功的,可惜我沒有和別人打賭,否則我就贏了。一年以後,克魯齊公
司在小克魯齊的帶領下,推出了幾個神乎奇技的產品和技術,四年以後,克魯齊又恢復了四百億
美元的營業額。
 惟一知道其中道理的人就是我,當我帶小克魯齊去第二十四世紀以前,我就知道那時候的人已
經能夠修補被損壞後的腦子,他們能切除被毀的腦細胞,而以別人的腦細胞來取代,就像我們現
在可以移植皮膚和肝臟一樣。可是別人的腦細胞移了過來,別人的想法和經驗也隨著過來。二十
四世紀,戰爭已成為歷史名詞,國與國之間如果有爭執,必須經由國際法庭來解決,絕不可以動
武。小克魯齊不知道他曾進入第二十四世紀,更不知道他被移植了第二十四世紀人的想法。他其
實已是第二十四世紀的人了,所以他認為人類不該有戰爭。對他來說,這不是什麼了不起的觀
點,第二十四世紀的人,個個有這種想法,他們偶然也會看戰爭電影,這有點像我們有時也看西
部武打電影,完全是好玩,多多少少在告訴他們自己人類曾經多麼野蠻過。
 二十四世紀的物理學當然也比現在的物理學進步多了,小克魯齊的恩人,沒什麼學問,可是學
過二十四世紀的物理學,小克魯齊就靠了這些先進的知識,發明了好多在我們看起來不可思議的
新產品。

narvik2001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吾 愛 吾 徒
李家同
我小的時候,作文題目常有“我的...”出現,舉例來說“
我的爸爸”(我的爸爸在嚴肅的外表下,仍有一顆仁慈的心) ,
“我的媽媽”(我的媽媽有一雙粗糙的手),“我的老師”(我的
老師淡泊其志)等等。現在我已年過半百,我要寫這篇“我的學
生”的文章,來表示我對我的學生的謝意。
說實話,我常常覺得我這個人運氣很好,父母好、太太好、
朋友好、女兒雖小,但也還算聰明聽話,職業是教書匠,一輩子
大概只要沒有什麼醜聞,總可以混口飯吃。人生至此,真應該感
謝上蒼了。可是我覺得我除了以上這些值得感恩之處以外,還有
一件令我特別快樂的事:我有一大票可愛的徒弟。
古人說:“得天下英才而教之,不亦樂乎”,我卻不在乎我
的徒弟是不是英才,對我而言,我的徒弟們一概是”小子”,畢
業以前,我以“小子”稱之(女性除外),畢業以後,有人官拜某
國立大學某學院之院長,雖然人人敬畏之,我卻仍叫他”小子”
,至少在表面上,這個小子好像已經認了,我的積習難改也。
做我的徒弟,有時倒霉之至,因為我喜歡打網球,可是從不
認真打,也不喜歡和同事打,以免蜚短流長,和學生打網球,可
以聽他們胡址,一樂也。我有一陣子起得很早,壓迫一位同學六
時半起來,這個小子被我鬧得可憐兮兮,就假裝鬧鐘壞了、鬧鐘
丟了等等的說詞,可是我直奔他的宿舍,將他從甜睡中抓起來。
有一天,我又去宿舍抓人,他的床上人去床空,我正想離去,他
的室友賣友求榮,告訴我他睡到隔壁去躲這一場“政治網球”,
我得了線民的密告以後,依線索找到了這個小子,所謂“天網恢
恢”也。我前些日子還和這個小子在福華飯店吃早飯,他在美國
工作,表現得非常傑出,常被派到世界各地去講演一些技術上的
問題,我問他肯不肯再陪我打網球? 他一臉苦相地欣然答應。
我的徒弟陪我打球,一概又不羸,又不輸,有一次一位球友
向我告假,說他下次不能來了,因為他要去上週會,我知道他根
本從不去上週會,為何這次要去? 原來他是全校網球冠軍,要去
領獎也。我從此龍顏大悅,對自己的球藝大有信心,逢人就告訴
人家我和清大的網球冠軍打球,而從沒有輸過球。
有一天,我路過網球場,看到我的徒弟在和他的同學打球,
又抽又殺,兇猛無比。如果他以此對我,我恐怕一球都回不出,
從此才知道,這個小子良心多好,我常常告訴他,像他這種有良
心的人,將來一定會上天堂,他大惑不解,不懂為何陪老師打網
球,就可以上天堂?
我的這位徒弟是個長袖善舞型,除了網球打得好以外,舞更
是跳得出神入化。最後結婚了,太太卻沒有和他跳過一場舞,原
來此人甚為聰明,跳舞時絕不帶感情,找終身伴侶,一定要找一
位賢妻良母也,此人在德國工作,據他說,手下全是一批“愚蠢
的德國佬”,比我們清大電機系的高材生,差了一大截。
  除了早上到宿舍去抓人打網球以外,我還有一個惡習,常常
半夜三更打電話去和學生談學問,我的徒弟們紛紛不堪其擾,可
是也無可奈何,個個叫苦連天,有一次,幾位高足在校內沒有宿
舍可住,只好住到校外,我的一位高足就死也不肯裝電話,以防
我晚上打電話去鬧,可是他後來交了女朋友,只好裝了電話,此
公現在在南部某大學任教,我陰魂不散,仍然打電話去和他談學
問,有一次我希望他週日下午和我以電話討論,他說不行,因為
他要帶孩子出去玩,不知何故,我那天下午又打電話去,這次他
太太接的電話,告訴我他的丈夫根本沒有帶孩子去玩,而是去橋
牌社打橋牌了,她告訴了我橋藝社的電話,我打去,告訴他們我
要找某某大學的楊某某教授,他們竟然廣播找人,我的寶貝徒弟
真是氣得半死。好像最近都不去打橋牌了,因為我每次打電話去
找他,他不是在家,就是在研究室,用功得無以復加。
我另一個毛病是喜歡抓學生一齊去吃飯,有時太太小孩不在
,我就逢人就抓,陪我去吃飯。有次我的高足告訴我他不行,理
由是他的祖母從台北來,他要回家陪祖母。這個理由崇高無比,
我當然不能勉強他,可是那天晚上,我又有問題要找他,一通電
話打到他家裡去,他媽媽告訴我他陪他女朋友吃飯去,根本沒有
袓母自台北來之事。我的徒弟做賊心虛,吃飯吃到了一半,打電
話回家去查,問老師有沒有來找,他媽媽據實以告,他飯沒有吃
完,將女朋友丟下不管,趕到我的研究室來找我,這個小子善於
裝天真浪漫的樣子,這次更不例外,一副小孩模樣,向我保證以
後不會用“袓母來”的藉口。
我一向開老爺車,有一次我的一位博士班徒弟告訴我他有一
輛名貴轎車,是他姊姊送他的,他根本養不起這種耗油的進口車
等等,我最近才發現,原來這位高足是自費買的,只是因為他替
車行老闆解決了一些電腦上的問題,老闆打了折扣賣給他,他看
到我開老爺車,嚇得發昏,只好編了一套美麗的謊言來騙我這個
老糊塗。
我一向告誡我的高足,他們畢業以後,不要想做系主任、所
長等等,而應埋頭做研究,可是我學生中不少仍做了系主任之類
的官,每次做官以前,都以發抖的聲音來向我解釋,說是因為全
民擁戴,他再三推辭,才不得已地接受了。他們也會在電話中發
下海誓,保證今後仍然努力研究,絕不懈怠等等。我一概訓勉他
們一番,勸他們要堅守研究崗位,不要只想做官。事後才想起自
己做了十七年的行政官,什麼官都做過了,所謂只准州官放火,
不准百姓點燈也。
我和學生們來往,最使我感到自己年紀已大的是學生們個個
胃口奇佳,尤其大學部的小子,滿桌子的菜,好像永遠不夠,一
盤一盤地掃光,到了最後一道菜上來,狡猾的小子以猜拳來決定
誰還可以吃,暗示老師應該加菜,天真而老實的老師會立刻再叫
幾道菜,其實這些大肚漢能屈能伸,如果適可而止,也無不可。
我有一次請一位高足在家裡吃“便餐”,他盛飯時在廚房裡
呆了總有五分鐘之久。事後才發現這個傢伙,將每一粒飯都盛入
了碗中,我這一輩子也沒有看到過如此光溜溜的飯鍋,簡直可以
不用洗了。
我另一位大肚量的高足,常常被太太管,不準他多吃,他會
騙他太太要去學校做研究,其實是到附近的麵店去吃一碗麵,此
人已是位名教授,當然也要請學生吃飯,我一直好奇,他會不會
和學生為搶菜吃而大打出手,前幾天我們曾經共餐,他好像頗有
節制,事後想想,當時他太座在場,大概是做給他太太看的。
大家千萬不要以為我的高足都是好吃懶做之徒,其實一談到
學術,他們毫不含糊,對新的論文發表情形,更是暸如指掌,一
些才考入我們研究所的同學,接觸到我們的博士班同學,無不對
他們佩服得五體投地,因為他們引經據典的談學問,使這些菜鳥
目瞪口呆。
我們每週舉辦一次書報討論會,前面永遠都是教授們坐,後
面才是快畢業的博士班同學,博士班新生尾隨其後,而碩士班的
小鬼們永遠敬陪末座,他們也通常不敢發言,只是專心聽那些準 
博士們的放言高論。
我從前的辦公室有一張會議桌,每次學生聚會,博士班學生
會自動地坐在會議桌旁,碩士班同學只敢坐在其他的椅子上,即
使會議桌上有空位,底下擁擠不堪的碩士班同學們也不能去佔個
位子,所謂“有學問的老爺坑上坐,沒學問的老爺坑下坐”,有
一位同學告訴我,他當年不知道這種行規,看看那邊沒有人,跑
去坐,被人趕了下來。他發誓將來一定要唸個博士學位,以雪此
恥。我的學生階級如此鮮明,我從不反對。因為學術界有些階級
制度,只要是以學問來分,也是好事。
說了一大堆學生可愛之處,也要談談學生們可惡之處,話說
最近的電腦技術變化奇快,我根本趕不上最新技術,每次用軟體
,出了問題,我就得找一位高足來問,這些小子這時候一副得意
忘形的嘴臉,委實可惡。我有一位高足,更是每次教我的時候,
一概面露得意之微笑,好像在說,“這下你認輸,來苦苦哀求
我了”,我只好忍氣吞聲,在高足指點之下,在鍵盤上亂敲一陣
。學生們有良心的會傾囊以授,沒有良心的會留下幾手,使得我
這個老老師以後又要不恥下問。
過去我曾做過電機系的系主任,將所有有一門不及格的同學
,一概抓來訓一頓,有一次我看到一位傻呼呼的同學在看佈告,
就問他”你有沒有功課不及格? ”,他說有,我說趕快到我辦公
室去,我要和你談談,他跟著我進去,等我將學生成績單拿出來
,他才開口問“老師,我不懂為何我要來挨罵,我是數學系的”

有一次電機系二年級的同學決定要和系上的老師們建立革命
感情,叫了酒菜,請我們老師們去吃喝,我隔座的學生眉清目秀
,我因此對他有了印象。可是我事後常在校園裡看到他,每次卻
都問他“我怎麼認識你的? 是不是當年有功課不及格? ”,如此
很多次,他畢業後,來向我辭行,因為他決定到別的大學去唸研
究所,原因是如果他繼續在清華唸,我一定會一直問他是不是當
年功課不及格,他實在吃不消,只好一溜了之,在清華,他實在
混不下去了。
有一次,新竹的登山協會打電話給我,告訴我某某登山計畫
取消了,叫我通知我的一位學生,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事後才
知道,很多同學在登山以前,將我列入他們的“緊急事件通知人 
”,有的學生,從他們理個平頭,傻乎乎地以大一新生的身份進
入校園,到他們上台領到博士證書,在清大可能一口氣呆上了十
年以上,他難怪我們親如父子了。 
我小的時候,有人替我算命,說我子孫滿堂,其實我只有一
位千金,無子也無孫。最近和已畢業的小子們聚會,看到他們攜
兒帶女的情況,才恍然大悟子孫滿堂的意義。
小子們,我在此謝謝你們,使我快快樂樂,無怨無悔地過了
一生。

narvik2001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懼童症 李家同
  在我們這一行,日本東北大學的木村教授應該是亞洲最有名的一位,他
不僅在亞洲有名,就以全世界而言,他的研究成果也是數一數二的。
  可是木村教授好像也是一個怪人,他極少露面,從來不出國,甚至不到
日本其他的地方去。有一次,我踫到一位美國教授,他曾經去東北大學客座
一年,當然也常見過木村教授,他說木村教授一直獨身,不到任何同事家去
作客,不參加任何家庭式的聚會,而且他似乎有些憂鬱症,常常一人發呆。
大家總以為他發呆的時候在做研究,但是和他熟了以後,又發現他在想研究
上困難問題的時候,表情其實很輕鬆,反而他發呆的時候,表情不僅嚴肅,
而且常帶有些傷感的意味。
  五年前,我去東北大學參加一個學術會議,晚宴的時候,赫然發現隔座
居然是木村教授。他果真是一位內向而且表情常帶憂鬱的人,他是我們十分
尊敬的長者,由於他不大說話,我們這一桌誰也弄不出什麼話題,只有悶著
頭吃飯。
  木村教授隔壁是一位英國教授,他為了找話題,問我有沒有小孩,我一
時興起,從皮夾裡拿了一張我女兒的照片,她當時十歲,好漂亮的女孩子,
我先遞給木村教授,請他遞給那位英國佬。
  沒有想到木村教授拿到照片以後,忽然手抖了起來,照片掉到了桌上,
他臉色蒼白,幾乎呼吸都有困難,還好我們那一桌有一位東北大學的教授,
他敏捷地走過來,將正要倒地的木村教授扶了起來,扶著他走了出去。
  這個騷動引起了全場的注意,東北大學資訊系的系主任也過來了,他問
了怎麼一回事以後,告訴我們一件驚人的怪事。他說木村教授有一個古怪的
傾向,他害怕看到小孩子,他之所以深居簡出,就是這個原因。因為他學問
特別好,東北大學特別讓他住在校內。東北大學不是那種大樹成蔭的地方,
週末也很少有小孩子進來遊玩,於是木村教授就感到非常安全。
  我當然不知道這個禁忌,當我給他我女兒的照片的時候,他看得一清二
楚,一個可愛中國小女孩的照片,他就崩潰了。
  為什麼木村教授怕小孩子?這是個謎,可是木村教授絕對是個好人,也
沒有任何反社會的行為,大家習慣了他這種怪行為,誰也不敢帶孩子去看他
,也不會邀請他去家裡坐。
  事後,木村教授親筆寫信給我,向我表示歉意,希望我原諒他的失禮。
  木村教授當時已快到退休的年紀,這件事情以後我們就不再聽到木村教
授的消息。兩年以後,他的弟子們出了一本論文集,來紀念木村教授一生的
學術成就,我也拿到了一本。
  我一直沒有打開這本書來看,因為那幾篇論文並不是我有興趣的,去年
我將書打開來看,發現裡面有好多照片,令我大吃一驚的是一張木村教授的
照片,他和一大堆小孩子的合照。那些小鬼圍繞著他,一付頑皮的表情,木
村教授也顯得很快樂。
  我立刻送了一個電子郵件給我在東北大學的朋友,問他為什麼木村教授
不怕小孩子了。他說他也不知道,只知道木村教授在那一次事件以後,決定
去看心理學家,顯然這位心理學家很有本領,居然將他的懼童症醫好了。
  木村教授是位名人,對他好奇的人多得不得了。大家都想知道的:為什
麼木村教授這樣害怕小孩子?
  答案終於來了,前些日子,我收到木村教授的文章,文章裡詳細地解釋
他的病因。文章用電子郵件寄來,顯然是寄給世界上相當多的人。文章很長
,英文寫的,我將其中最重要的部份簡述如下:
*******
我的懼童症
木村太郎
  我一直是正常的人。中日戰爭開始的時候,我在大學唸一年級,可是徵
兵徵到了我。最不幸的是:我被派到了中國大陸,而且我也參加了南京大屠
殺。
  請大家不要問我怎麼會做這種事的,當時我們都在絕對權威之下做的。
文化大革命的時候很多年青人參加了紅衛兵鬥爭他們的老師,事後也會後悔
的,可是當時,他們大概也不會感到在做錯事吧。
  被殺的中國老百姓裡面,有一個小女孩,大概只有三、四歲,他看到了
我,不知道是甚麼原因,忽然抱住了我的腳,求我不要殺他,我當時仍然殺
掉了她,而且也記得她臨死前恐怖的表情。這個表情是我一輩子忘不了的。
  在戰爭期間,我們日本兵每天生活在恐怖之中,正規戰爭已經夠可怕,
游擊隊的突擊更可怕,因為我們要隨時提高警惕,我反而沒有常常想到我在
南京大屠殺中的罪行。戰爭結束以後,我的惡夢才開始了。
  我回到日本以後,只要一看到小孩,就會想到那一個小女孩恐怖的表情
,我常夢到她來報仇。慢慢地,我開始對小孩子害怕起來,總以為他們是來
報仇的。
  有一次,我坐在公園的一張長椅上,一只球滾到了我腳邊,一個小男孩
傻呼呼地向我跑來撿那只球,我忽然緊張起來了,當時如果我有一把槍或一
把刀,我會立刻殺掉他。
  我知道我的問題非常嚴重,所以我搬進了東北大學,我不敢看電視,不
敢看電影,和家人斷絕了來往,和朋友也絕了社交上的往來,至於出去旅行
,我更加不敢了。我知道我該去看心理醫生的,可是我不敢,我不敢承認我
的可怕罪行。
  那一天,我看到了來自台灣李教授女兒的照片,我差一點嚇得昏倒過去
。第二天,我決定去看心理醫生。
  長話短說,心理醫生給了我一個震撼教育,他親自陪我去一所公園。公
園裡永遠都是小孩子,他強迫我坐在那裡,有人陪著我,我對孩子的恐懼心
當然小一點。慢慢地,我發現小孩子沒有一點可怕,他們從來沒有要來攻擊
我,而且他們還非常可愛。
  我的心理醫生幫我在附近找到了一個義工的工作,替一班三年級的小學
生做課外算術的溫習,小孩子一個一個地來找我,由我出習題給他做。一開
始有一位心理醫生的助理在旁邊看我,後來沒有了。不瞞你們,孩子們為何
如此的乖,肯乖乖地來做習題,其實是因為我偷偷地給他們糕餅和糖果吃的
原因。他們的老師對我的賄賂行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隨我怎麼辦。有
一次,她告訴我糕餅內不可有花生,因為有一個小孩對花生過敏。
  我當然對於我在南京的罪行感到無比的痛心。我買了一幢小的公寓,留
了一筆錢,加上我當教授的退休金,我知道我可以活得安穩了。因此我將我
的其餘財產,全部捐給了各種難民救援組織。我現在可以出去旅行了,可是
我放棄了這個權利,我總要為我的罪行付出代價。
  感謝上蒼我終於得到了心靈上的平安,整整四十多年,我一直生活在恐
懼之中。對絕大多數人而言,中日戰爭早就結束了。對我而言,這場戰爭,
兩年前才結束。
*******
看了木材教授的文章,又看到電視新聞中的各式各樣的衝突,我還是要
問,為什麼人類永遠不會停止大屠殺呢?

narvik2001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李 花 村 李家同
 當時只記入山深,青溪幾曲到雲林,春來遍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處尋。(王維桃源行詩)
※ ※ ※ ※ ※ ※ ※ ※ ※ ※ ※ ※ ※
 孩子送來的時候,看上去還不太嚴重,可是當時我就感到有些不妙,根據我在竹東榮民醫院服
務三十多年的經驗,這孩子可能得了川崎症,這種病只有小孩子會得,相當危險的。
 我告訴孩子父母孩子必須住院,他們有點困惑,因為小孩子看上去精神還蠻好的,甚至不時做
些胡鬧的舉動,可是他們很合作,一切聽我的安排。
 我一方面請護理人員做了很多必要的檢查,一方面將其它幾位對川崎症有經驗的醫生都找來
了,我們看了實驗室送來的報告,發現孩子果真得了川崎症,而且是高度危險的一種,可能活不
過今晚了。
 到了晚上十點鐘,距離孩子住院只有五個小時,孩子的情況急轉直下,到了十點半,孩子竟然
昏迷不醒了,我只好將實情告訴了孩子的父母,他們第一次聽到川崎症,當我婉轉地告訴他們孩
子可能過不了今天晚上以後,孩子的媽媽立刻昏了過去,他的爸爸丟開了孩子,慌做一團地去
救.臚l的媽媽,全家陷入一片愁雲慘霧之中。也難怪,這個小孩子好可愛,一副聰明像,只有六
歲,是這對年青夫婦惟一的孩子。
 孩子的祖父也來了,祖父已經七十歲,身體健朗的很,他是全家最鎮靜的一位,不時安慰兒子
和媳婦,他告訴我孩子和他幾乎相依為命,因為爸爸媽媽都要上班,孩子和爺爺奶奶相處的時間
很長。
 孩子的祖父一再地說,“我已經七十五歲了,我可以走了,偏偏身體好好的,孩子這麼小,為
什麼不能多活幾年?”
 我是一位醫生,行醫已經快四十年了,依目前的情況來看,我的經驗使我相信孩子存活的機會
非常之小,可是我仍安排他住進了加護病房,孩子躺在加護病房裡,臉上罩上了氧氣罩,靜靜地
躺著,我忽然跪下來作了一個非常誠懇的祈禱,我向上蒼說,我願意走,希望上蒼將孩子留下
來。理由很簡單,我已六十五歲,這一輩子活得豐富而舒適,我已對人世沒什麼眷戀,可是孩子
只有六歲,讓他活下去,好好地享受人生吧。
 孩子的情況雖然穩定了下來,但也沒有改善,清晨六時,接替我的王醫生來了,他看我一臉的
倦容,勸我趕快回家睡覺。
 我發動車子以後,忽然想到鄉下去透透氣,我沿著上山的路向五指山開去,這條路風景奇佳,
清晨更加美。
 就在我開的時候,忽然看到了一個往李花村的牌子,我這條路已經走過了幾十次,從來不知道
什麼叫李花村的地方,可是不久我又看到往李花村的牌子,大概二十分鐘以後,我發現一條往右
轉的路,李花村到了,到李花村是不能開車進去的,只有一條可以步行或騎腳踏車的便道。
 走了十分鐘,李花村的全景在我面前一覽無遺,李花村是一個山谷,山谷裡漫山遍野地種滿李
花,現在正是二月,白色的李花像白雲一般地將整個山谷蓋了起來。
 可是,李花村給我最深刻的印象,卻不是白色的李花,而是李花村使我想起了四十年前臺灣的
鄉下,這裡看不到一輛汽車,除了走路以外,只有騎腳踏車,我也注意到那些農舍裡冒出的炊
煙,顯然大家都用柴火燒早飯,更使我感到有趣的是一家雜貨店,一大清晨,雜貨店就開門了,
有人在買油,他帶了一只瓶子,店主用漏斗從一只大桶裡倒油給他,另一位客人要買兩塊豆腐
乳,他帶了一只碗來,店主從一只缸裡小心翼翼地揀了兩塊豆腐乳,放在他的碗裡面。
 我在街上漫無目的地亂逛,有一位中年人看到了我,他說“張醫生早”,我問他怎麼知道我是
張醫生,他指指我身上的名牌,我這才想起我沒脫下醫生的白袍子。
 中年人說,“張醫生,看起來你似乎一晚沒有睡覺,要不要到我家去休息一下?”,我累得不
得了,就答應了。中年人的家也使我想起了四十年前的臺灣鄉下房子,他的媽媽問我要不要吃早
飯,我當然答應,老太太在燒柴的爐子上熱了一鍋稀飯,煎了一只荷包蛋,還給我了一個熱饅
頭,配上花生米和醬瓜,我吃得好舒服。
 吃完早餐以後,我躺在竹床上睡著了,醒來,發現已經十二點,溫暖的陽光使我眼睛有點睜不
開,看到李花村如此的安祥,如此的純樸,我忽然想留下來,可是我想起那得到了川崎症的孩
子,我看到了一支電話,就問那位又在廚房裡忙的老太太可不可以借用他們的電話打到竹東去,
因為我關心竹東榮民醫院的一位病人,老太太告訴我這隻電話只能通到李花村,打不出去的,她
說如果我記掛竹東的病人,就必須回去看。
 我謝謝老太太,請她轉告她的兒子,我要回去看我的病人,我沿著進來的路,走出了李花村,
開車回到竹東榮民醫院,令我感到無限快樂的是孩子活回來了,顯然脫離了險境,過了三天以
後,孩子出院了。這真是奇蹟。
 我呢?我一直想回李花村看看,可是我再也找不到李花村了,我一共試了五次,每次都看不到
往李花村的牌子,那條往右轉的路也不見了,在公路的右邊,只看到山和樹林。我根本不敢和任
何人談起我的經驗,大家一定會認為我老糊塗了,竹東山裡那有一個開滿了李花的地方?
 這是半年前的事,昨天晚上,輪到我值班,急診室送來了一個小孩子,他爸爸騎機車帶他,車
子緊急煞車,孩子飛了出去,頭碰到地,沒有帶安全帽,其結果可想而知,他被送進醫院的時
候,連耳朵裡都在不斷地流血出來,我們立刻將他送入手術室,打開了他的頭蓋骨,發現他腦子
裡已經充血,我們不但要吸掉腦子裡的血,還要替他取出腦袋裡折斷的骨頭,如果他能活下去,
我們要替他裝一塊人工不銹鋼的骨頭。
 手術完了,我發現孩子情況越來越危險,如此充血的腦子,能恢復的機會幾乎小到零,可是我
知道我如何可以救孩子的命,我跪下來向上蒼祈禱,“只要小孩子活下去,我可以走”。這次我
是玩真的,不是亂開支票。孩子一旦活了,我知道我該到那裡去。
 清晨五點,一位護士興奮地把我叫進了加護病房,那個小孩子睜大眼睛,要喝楊桃汁。他也認
識他的父母,他的爸爸抱著他大哭了起來,孩子顯得有些不耐煩,用手推開爸爸,原來他手腳都
能動了。
 我們在早上八點,將孩子移出了加護病房,孩子的爸爸拼命地謝我,他說他再也不敢騎機車帶
孩子了,他一再稱讚我醫術的高明。
 我當然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我醫術再高明,也救不了這孩子的。等到一切安置妥當以後,我
回到了我的辦公室,我寫了一封信給院長,一封信給我的助理,將我的一件羽毛衣送給他,拜託
他好好照顧窗口白色的非洲槿,同時勸他早日安定下來,找位賢妻良母型的女孩子結婚。
 我上了車,向五指山開去,我知道,這一次我一定會找到李花村的。
 果真,往李花村的牌子出現了。我將車子停好以後,輕快地走進了李花村,那位中年人又出現
了,他說,“張醫生,歡迎你回來,這一次,你要留下來了吧!”我點點頭,這一次,我不會離
開李花村了。
※ ※ ※ ※ ※ ※ ※ ※ ※ ※ ※ ※ ※
 聯合報竹苗版的新聞:竹東榮民醫院的張醫生去世了,張醫生在竹東醫院行醫三十年之久,他
的忽然去世,令大家傷感不已,因為張醫生生前喜愛小朋友,常常陪病童玩耍,每年耶誕節,它
一定會扮耶誕老人來取悅醫院的病童,張醫生年青時曾愛上一位女友,她因車禍而去世,張醫生
因而終生未婚,由於他沒有子女,他將他的遺產送給了竹東世光療養院,世光療養院專門照顧智
障的孩子,張醫生生前也常抽空去替他們做義工。
 令大家不解的是張醫生去世的方式,他的車子被人發現,停在往五指山的公路旁邊,整個車子
朝右,引擎關掉了,鑰匙也被拔出,放回來了張醫生的右手口袋,他的座椅傾斜下去,張醫生也
就如此安祥地躺在車內去世,醫生認為他死於心臟病突發,可是張醫生卻從來沒有心臟病,最不
可思議的,張醫生如何知道他的心臟病快爆發了?
 在張醫生死亡的前一天晚上,他奇蹟似地救活了一位因車禍而腦充血的小男孩,當這個小男孩
父親一再感激他的時候,張醫生卻一再地宣稱這不是他的功勞。
 張醫生的車子向右停,顯示他似乎想向右邊走去,可是公路右邊是一片濃密而深遠的樹林,連
一條能步行的小徑都沒有,張醫生究竟想到那裡去呢?這是一個謎。可是從他死去的安祥面容看
來,張醫生死亡的時候,似乎已有著無限的滿足。

narvik2001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天 堂 與 地 獄
李家同
昨天深夜,電視台上播放”心田深處”這部電影開始的時候
,曾經描寫美國一個南方小鎮裡的種族偏見,一位黑人犯了罪,
白人立刻以私刑將他吊死。
這部電影結束時,村民齊集在教堂裡共同舉行基督聖餐禮,
這時候,那位死去的黑人和大家在一起,一齊唱出聖詩,一齊崇
拜上主。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是表示黑人復活了嗎﹖很多我的學生說
,這意味著”只有在天堂上,黑白才有平等,只有在天堂上,黑
人和白人才可能和平相處,相親相愛”。
我自然無從知道原作者的心意,可是我卻願意作比較有建設
性的詮釋" 如果我們大家和平相處,我們就已在天堂裡,如果不
能和平相處,我們就已在地獄裡"。
前一陣子,美國的洛城暴動,充份表現出美國社會不和諧,
美國想製造一個人間的天堂,可是兩百年來,他們一直忽視種族
不平等的事實,政客們不僅不努力於消滅種族問題,反而將這種
問題泛政治化,利用種族偏見,來增加自己的選票,一夜之間,
他們發現他們生活在一座火山旁,這座火山隨時可以爆發,而大
家卻束手無策。
既使布希總統,在上次大選期間,也利用所謂”威廉郝頓”
事件來打繫杜凱吉斯,威廉郝頓由杜凱吉斯以州長身分准許保釋
,出獄後立刻犯罪,微妙的是,郝頓先生是位黑人,他的照片一
再在電視上亮相,使美國很多白人加深了他們對黑人的偏見,紛
紛放棄杜凱吉斯,布希總統真可以說嬴得了天下,而喪失了靈魂

美國是個民主國家,二百年前,美國的偉大領袖們信誓旦旦
地說”人生而平等”,但同時他們對黑奴制度不發一言,夠諷刺
的是:美國歷史上最重要的黑白不得分校的裁定,不是經由國會
立法,而是由華倫大法官以大法官會議名義所作成的解釋,大法
官沒有選票的問題,他們可以照他們的良心來做事。
也不能說是美國是惟一有種族偏見的國家,只因為美國喜歡
講人權、講自由、講平等、講司法尊嚴等等,洛城爆動才會引起
舉世注目。其實東歐和蘇聯最近所表現出來的種族問題,其嚴重
程度,絕對遠超過了美國。尤其值得我們注意的是,這些國家全
在民主化的過程中,過去獨裁政府還可以將這些偏見壓制下來,
現在有野心的政客們,發現利用人民在種族、宗教上的種種偏見
,乃是自己往上爬的捷徑。他們一定會大大鼓動所謂的民族主義
,可憐的是無數無辜的老百姓死亡在這些種族戰爭裡。
天堂與地獄,戰爭與和平,都是一念之差,我們不必等到死
後,才進天堂。如果我們內心有平安,如果內心充滿對別人的友
愛,既使生活困苦一點,也是生活在天堂裡。反過來說,我們心
中充滿仇恨和貪婪,既使是百萬富翁,也是生活在地獄裡。
我們看到白人警察毆打黑人,我們看到黑人毆打白人司機,
我們看到亞美尼亞人和亞塞拜然人互相殺害。我們應該知道這一
切都導源於人民心中的仇恨,如果這種仇恨不能消滅,他們既使
不是生活在地獄裡,也至少是生活在地獄的邊緣。
很多人都以為只要民主了,只要有了完美的政治制度,天堂
即將來臨。飽嘗獨裁之苦的東德人,趕走共產黨以後,卻發現東
德的年青人剃了光頭,倡導納粹主義,主張打倒外藉勞工。美國
二百年的民主政治,沒有解決他們的種族問題,印度一直有自由
選舉,印度卻一直是一個極度窮困而不安的國家。
柴契爾夫人執政時,曾和工黨對抗,英國礦工的罷工長達幾
乎一年之久,工人生活極為悲慘,可是政客們亳無妥協的意思。
最後,保守黨的上議院麥克米倫爵士發言,這位曾任首相已達九
十高齡,他以顫抖的聲音說”我七、八歲的時侯曾經看到過工人
大罷工所引起悲慘情況,我現在已是九十歲,沒有想到我快死以
前,英國仍有這種大罷工”。麥克米倫是保守黨黨員,他的發言
沒有任何政治色彩,完全站在人道主義的力場。這個代表良心的
言論使柴契爾夫人窘不堪言,也使政客們迅速地結束了罷工。
我希望將來統治我們世界的仍是一股道德的力量,這股道德
力量,能在民主政治的運作以下,換起人類的良知良能,如果人
類美好的情操能夠發揮,人類就會有真正的和平,世界就是天堂

如果情形相反,我們聽任人類的低劣情操主導世界,那我們
就正在製造一個活生生的地獄。

narvik2001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如果米開朗基羅復活了

李家同      聯合報副刊871212

我到靜宜去做校長以後,經常晚上不能回家吃晚飯,於是我就常去我的學生家混晚飯吃,常被我騷擾的是王嘉政。我喜歡到他家去要飯吃有很多原因,一來是他太太燒飯手藝很好,二來是他很會攝影,每次去必定會看到他的最新傑作,三來是他有一個聰明而可愛的兒子。

王嘉政在一家大哥大公司做事,他常常要出國去和外國的大哥大公司簽訂「漫遊」條約,每次簽約以後,就在當地的名勝或風景遊玩,因為他的攝影技巧非常好,他每次拍的照片都有值得展覽的佳作,我每次去,都會欣賞一下他所拍的照片。

王嘉政顯然是一個唯美主義者,他的照片一概美得不得了,無論是人物,或是風景,都給我們一種美感,王嘉政的照片裡,找不到不美的東西。舉例來說,王嘉政所拍的人物中,好像沒有髮蒼蒼而齒牙動搖的老人。

王 嘉政對他小兒子的教育,有他的一套,他希望他兒子有足夠的想像力,因此他不給兒子買太多太像真東西的玩具,他常鼓勵他兒子隨便拿一個物體,然後將這個物體 想像成一件特別的東西,有時我看到他兒子在玩一根棍子,可是他一口咬定這是太空船,他說未來的太空船就會長得這個樣子。

王小弟弟常常抱著他們家的小狗來找我,告訴我小狗今天心情不好,或者小狗今天和鄰居的狗吵架了。在我看來,小狗永遠是同樣的表情,這些都是王小弟弟一天到晚胡思亂想的結果。

王嘉政卻不在意他兒子胡思亂想,他反而常和王小弟弟胡扯,他認為唯有如此,他的兒子才會有豐富的想像力。

王 小弟弟是國小一年級的學生,每天走路上學,也走路回家,我們台中縣鄉下治安很好,絕大多數的國小學生都是如此上學的。王小弟弟每天這樣的來來回回,他的談 話內容就更加豐富了,每次我們吃飯的時候都會聽到王小弟弟的見聞,但是也弄不清楚這些見聞是真是假,因此我們都知道有些是出自他的想像。

王小弟弟常提到一位張爺爺,好像是一位慈祥的老人家,很喜歡小孩子,會和小孩子玩。王小弟弟每次提到張爺爺都很快樂,可是前些日子,王小弟弟提到張爺爺的時候,他的表情變得比較嚴肅,因為他說:「張爺爺生病了」。

有一天我們吃晚飯的時候,王小弟弟忽然問他的媽媽,「媽媽,妳會祈禱嗎?」王太太說她會,於是王小弟弟很嚴肅的請他媽媽替張爺爺祈禱,因為張爺爺的病情非常嚴重了。

當天晚上,王小弟弟睡覺以後,我正和王嘉政在客廳裡聊天,突然聽到王太太的尖叫聲,原來王小弟弟不見了,我們發現王小弟弟穿了全套衣服鞋子從二樓房子跳了下去,他床上的棉被也不見了,顯然王小弟弟偷偷地穿好了衣服,順手拿了棉被溜了出去。

王太太當時嚇壞了,可是王嘉政卻不太慌,他叫我幫他忙,我們牽了小狗出去,小狗沿著王小弟弟上學的路,來到了一個小公園,公園裡什麼人也沒有,可是小狗一下子就將王小弟弟找到了。

王小弟弟當時熟睡在一張石頭做成的桌子上,他旁邊睡了一位老人,雖然他也蓋了被,但他的衣衫破舊卻非常的明顯,他的面容蒼老而憔悴,一望就知是王小弟弟所常提到的張爺爺,而張爺爺一定是個流浪漢。

王嘉政請我將王小弟弟抱回去,在我走以前,他好像在設法推醒張爺爺,可是張爺爺似乎沒有被他推醒。

王 小弟弟始終睡得很沉,我將他送回家,就離開了。王嘉政沒有回來,我知道他一直在照顧張爺爺。我當時在想,王小弟弟一定感到張爺爺病得非常之重,他要在這關 鍵的一刻,和張爺爺睡在一起。我和王嘉政都以為張爺爺是王小弟弟的想像中的人物,沒有想到其實確有其人,而且是位老流浪漢。

王 嘉政說他叫了救護車將張爺爺送到醫院的急診室,他從未醒過來,第二天早上在醫院裡過世了,王嘉政從未離開張爺爺,他和附近的派出所聯絡,他們告訴他,張爺 爺有點頭腦不清楚,也從來沒有說過一句話,所以他們無法知道他是誰,從那裡來,他們幾次將他送入遊民收容所,他卻常溜了出來在公園裡過夜,因為他從不傷害 人,警察就不管他了。過一陣子他會去派出所一次,派出所的警伯們會替他準備一些乾淨的衣服,附近有些好心的人一直給他食物吃,他就在這個小鎮上生活很多年 了。

警伯們說老流浪漢喜歡小孩子,奇怪得很,小孩子也喜歡他,他們從來沒有交談,可是老先生好像會玩些把戲,將那些調皮的頑童引得大樂。王小弟弟顯然就是一個和老先生建立深厚友誼的小男孩。他說老先生姓張,當然是出於他的想像。

王嘉政替張爺爺舉辦了正式的告別式,王小弟弟和他的玩伴們由老師帶著,到張爺爺靈前恭恭敬敬地行禮。對於我們大人,張爺爺是一位又老又窮的流浪漢,可是對那些小孩子,張爺爺卻是一個愛他們的慈祥老人。

王 嘉政告訴我,張爺爺的這件事改變了他的很多想法,他發現人類太注意表面的美麗,而忽略靈魂深處的善良,戴安娜王妃和德蕾莎修女幾乎同時去世,媒體卻獨鍾戴 安娜王妃,就是最好的例子。對大人來說,張爺爺是個不值得注意的流浪漢,而對小孩來說,張爺爺是個慈祥的老人。王小弟弟的看法,使王嘉政常從別角度來觀察 事物。

以後,王嘉政的照片漸漸有了改變,在烈日下的勞動人民和老太婆,都成了他鏡頭追捕的目標,有一張黑白照片,特別傳神,照片中一個小孩和他的祖母玩一個遊戲,祖母滿臉皺紋,也沒有牙齒,衣服更是普通,可是她的慈祥和孩子對她的熱愛,全被收進了王嘉政的照片中。

有一次王嘉政給我看他最近收藏的一座雕像,這座雕像是一位老夫人抱著一位死去的中年男子,老夫人是典型的鄉下婦人,滿臉哀慟的表情。他叫我猜這座雕像描寫的是誰,我猜不出來,也不知道他的來源。

原 來這是米開朗基羅的傑作:聖母抱耶穌。我們所熟悉的聖母抱耶穌雕像,聖母極為年輕美麗,這是米開朗基羅年輕時的作品,可是他老了以後,瞭解耶穌去世的時 候,聖母已是六十幾歲的老夫人,而且聖母出身貧寒,在鄉下一輩子,應該是位鄉下老夫人。所以他又雕刻了一座比較接近事實的聖母抱耶穌雕像。問題在於,世人 不肯接受這座雕像,因為大家只喜歡看表面的美。這座雕像放在翡冷翠,可是遊客很少去看它。

我 過去常常參觀大教堂,莊嚴的歌德式教堂和優美的現代化教堂,都是我的所愛,羅馬的聖彼得大教堂和伊斯坦堡的聖索菲亞大教堂,我都看過了。我一直心嚮往之的 是西斯丁教堂,因為這是米開朗基羅有關最後審判大壁畫的所在地。日前我終於如願以償,在西斯丁教堂瞻仰那些鬼斧神工的壁畫,這些壁畫,從藝術的眼光來看, 的確是登峰造極之作,可是我發現我並未看了這些藝術品而大受感動。

我 的心又飛到加爾各答的「垂死之家」,這是德蕾莎修女為窮人所準備的地方,這裡看不到任何建築之美,可是在這裡,我可以感到人類最善良的一面,我永遠記得那 些好心義工們握住垂死窮人手的畫面,這才是最美麗的畫面,而且這才使我想起最後審判,因為最後審判的時候,耶穌會問我:「當我需要你的時候,你有沒有握住 我的手?」

當 我步出西斯丁教堂的時候,我有一個很奇怪的想法,如果米開朗基羅復活了,而又重畫那幅巨型壁畫的時候,他也許會畫一幅簡單的畫,畫中只有德蕾莎修女握住一 個乞丐的手,修女的滿面皺紋和乞丐的骨瘦如柴也許不美,可是他們一定能夠打動觀賞者內心的深處,而且能使人滿懷平安地離開西斯丁教堂。多可惜,世上沒有一 座有這幅壁畫的教堂。

感謝王小弟弟,我想我已經不像過去那樣地注意表面了。

narvik2001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前 途 無 量 李家同
 這已是四十年前的事了。
 我那時是高二的學生,有一天,我們全班騎腳踏車郊遊,黃昏的時候來到了龍潭的齋明寺,這
個廟在大漢溪旁邊的高山上,在廟前大草地上,我們坐著看風景、聊天。
 當時,我們都很口渴,可是那個時代,中學生是買不起飲料喝的,因為廟裡通常供應茶水,我
們就公推一位同學去到廟裡討水喝。
 這個同學明明是天主教徒,只見他恭恭敬敬地向那位在廟前散步的老和尚走去,假裝是佛教
徒,一面口宣佛號,一面雙手合十,這招果真有效,老和尚將我們大伙兒全部請進廟裡,不但給
我們茶水喝,還拿出一些糕餅給我們吃,我們還進他的書房參觀,他的書房全是線裝書,老和尚
當場揮毫,寫字給我們看,在此荒野,碰到一位和藹可親,而又有學問的老和尚,我們同學都覺
得不虛此行。
 就在我們向老和尚道謝,而且說再見的時候,老和尚忽然說,“你們等一下,我要替你們看
相”。
 同學們紛紛轉過身來,讓老和尚在我們的臉上掃描了來回各一次,最後他指指一位同學,作個
手勢,叫他站到前面來。
 這位同學名字最後的字是“丁”,我們叫他“阿丁”,阿丁被老和尚指了以後,乖乖地出列,
老和尚拍拍他的肩膀說,“你前途無量”。
 阿丁嚇了一跳,喃喃地說,“師父,你一定弄錯了”。可是老和尚十分堅持,他堅定地說,
“你最有前途”。說完以後,就放我們走了。
 在回家的路上,大家都不願討論老和尚的預言,理由很簡單,阿丁的功課和運動都不錯,可是
他家境很不好,我們全班就只有他是要去唸師專特師科,其餘同學,人人都要考大學。阿丁說他
唸高中已是家裡很大的負擔,大學是不可能唸的了。唸師專有公費,畢業以後,立刻可以到小學
去教書,所以他決定去唸師專。
 其實我們班上公認最有前途的同學是阿川,阿川一表人才,有領袖氣質,人緣好,有組織能
力,雖然功課普通,可是体力驚人,身高一八零公分,籃球校隊,我們怎麼樣也想不懂為什麼老
和尚不選他,而選了阿丁。
 還是阿丁自己打破沉默,他說,“我想老和尚一定老糊塗了,阿川才最有前途,我將來是個小
學老師,怎麼說我最有前途?”四十年過去了,我們這一班,大多數同學都有很好的職業,有的
是工程師,有的是商人,我做到了大學教授,可是真正事業非常成功的只有阿川和阿強,阿川做
到了部長,阿強是一家建設公司的董事長。
 我為了辦同學會,常需要打電話給老朋友,大家都容易找到,唯獨阿川和阿強不好找,阿川的
秘書永遠告訴我他在開會,或者和人談公事。他常要到立法院回答質詢,我發現我如果到立法院
去找他,說不定還比較容易一點。通常他的秘書會留下我的電話,說部長會回電話的,部長果真
回電話了,可是這一定是一個星期以後的事,而要約一個聚會的時間,那就更難了,部長似乎每
天都有約,起碼一個月以後才可以和老朋友見面。
 阿強也好不到那裡去。他雖然不要去立法院,可是他要去看工程,也要一天到晚和人家應酬。
 內閣改組,阿川部長下台了,他仍然有工作可作,可是影響力和權力都沒有了,我每次打電話
去,立刻可以和他聊天,有時候,他還會主動打電話來約我去吃小館子。一年前,這是絕對不可
能的事。
 阿強呢?他的建設公司不停地推出新的大樓,可是絕大多數都賣不掉,儘管他一再降價,仍然
不行,他是被套牢了,有人告訴我,他已經好幾次差一點跳票。
 阿丁呢?他早已從小學老師的職務位上退休了,他一直在龍潭附近教書,退休以後也住在那
裡。
 高中畢業四十年,我們決定聚一次,講明不帶老婆,我們要好好地回憶一下四十年前的好日
子。阿丁邀我們到他那裡去,因為只有他住在鄉下。
 這次同學會,幾乎所有在台灣的同學都到了,大家聊的很痛快,令我感到有趣的事,大家關心
的不是彼此之間的不同,升官發財,已不是大家話題,話題好像經常在病痛上打轉,某某同學腰
痛,某某同學背痛,某某同學告訴大家有心臟開刀的經驗,某某同學更是偉大,他已換了腎,講
得大家膽顫心驚?最讓大家懷念的是四十年前,我們每天中午打籃球,要是現在中午大太陽下叫
我們去打球,一定會倒地而亡。
 到了下午,阿丁告訴我們,退休以後,他一直在一家孤兒院做義工,而且是每天八小時的義
工,他邀請我們去參觀,我們這才發現他是一位大忙人。
 短短的一小時,阿丁得耐心地傾聽一個小女孩的告狀,她說另一個小男孩欺侮她,雖然一把鼻
涕,一把眼淚,一轉眼,兩個小鬼又玩在一起了。
 另一個小男孩摔了一跤,跌破膝蓋處,阿丁替他塗紅藥水。這一小時內他接了三個電話,一個
替他們的孩子找工作,一個是安排將一個住院的孩子從醫院接回來,還有一個替孩子申請殘障手
冊。
 對於我們大家,阿丁的工作令我們都羨慕不已,我們的部長大人被一群小孩逮到講一本書上的
故事﹝是阿丁向他們推薦的﹞,他常想混,細節含混帶過,沒有想到一個小孩好幾次糾正他,顯
然這小孩對這個故事已經聽得滾瓜爛熟,我們的億萬富翁阿強,到廚房去視察,卻沒有出來,原
來他留下來剝豆子,一副自得其樂的樣子。
 有人提議,在我們回家以前,再去一次齋明寺。四十年前,這裡全是農舍,現在已經是面目全
非,熱鬧得很,幸運的是,齋明寺未受影響,他仍然靜靜地俯視著大漢溪。又是黃昏的時刻,一
個又紅又大的太陽正在對面的山頭落下去。
 故地重遊,大家都已髮蒼蒼,免不了有些傷感,當年打打鬧鬧的情景不復再見,代替的是沉
默,還是部長大人痛快,他說,我最怕看夕陽,每次看到夕陽,我就想起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
昏。大家當然很同情他卸任後的失落感,可是要卸任的,不只他一個人,我們都快到要退休的時
候了。
 我相信,大家一定都在想當年老和尚對阿丁說的那句話,“你最有前途”,我仍然沒有完全想
通他的意思 。
 就在我們大家發呆的時候,一位學數學的同學回過頭來,對阿丁說,“我終於瞭解老和尚的意
思了,我們這些人,終日忙忙碌碌,都是為了自己,既然為自己,就會想到成就,這種只是為了
自己成就,就算再大,也總有限,既使我們中間如果有人做了總統,他也會有下台的一天,而你
呢?你現在專門替那些小孩子們服務,我相信你每天都有成就感,這種成就,無所限量,可以永
遠持續下去,不會像阿強那樣,每天要擔心不景氣的問題,一旦不景氣,他跟本談不上有什麼成
就了,難怪老和尚說你前途無量了,他算的命真準。”
 阿丁沒有答話,我們每一個人都似乎同意這一番話。
 在回程的路上,我向坐在旁邊的同學說,“為什麼當年老和尚不將他的想法講明白一點?害得
我到四十年以後才懂”。我的同學說,四十年前,既使老和尚真的講清楚了,像你這種沒有慧根
的人,會聽得懂嗎?”
 其實聽不懂的,絕不止我一人,我們當年都是小孩子,怎麼會聽得懂這種有哲理的話,難怪老
和尚沒有講明白,可是我有一種感覺,他一定知道,四十年以後,我們會回來的。那時候,我們
就可以懂他的話了。

narvik2001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Blog Stats
⚠️

成人內容提醒

本部落格內容僅限年滿十八歲者瀏覽。
若您未滿十八歲,請立即離開。

已滿十八歲者,亦請勿將內容提供給未成年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