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  原  之  旅
李 家 同
 當我告訴一位英國友人我要去蘇格蘭的蒼穹島(Island of Skye
) 的時侯,這位英國人用指頭封住自已的嘴,輕輕地說”噓,千萬不
要讓別人知道你要去蒼穹島,我們絕不能讓大批旅客湧入那裡,尤其
不能讓那位庸俗的美國人知道這個島。
到英國去看荒原,似乎是個荒唐的主意。
很多英國的小說中,常常會提到荒原,咆哮山莊是個最好的例子
 ,男女主角常常在荒原中見面,書中也一再地描寫咆哮山莊附近的荒
 涼景色,簡愛是另一個例子,男主角眼睛瞎了以後,仍然對著荒原呼
叫女主角的名字。即使福爾摩斯的偵探小說裡,很多故事也都發生在
荒原裡,我們常常看到福爾摩斯來到一個鄉下的巨宅,晚上從臥室的
窗中,可以看到濃霧正在慢慢地籠罩著外面的荒原,就在這個荒原裡
,有人在策劃一個可怕的謀殺案。
英國的荒原當然不是什麼世界的名山大川,可是他最大的好處,
是荒原仍然是荒原,對於我這種想逃離文明世界的人而言,英國的荒
原仍然有他無比的吸引力。
只有五天的假期,我只好選了兩個荒原,一個是蘇格蘭西海岸的
蒼穹島,一個是勃郎蒂姐妹 (咆哮山莊和簡愛的作者) 住過的哈華斯
荒原。
到蒼穹島,大多數人都先到蘇格蘭最北的大城,印威內斯
(Inverness) 我在晚上十點鐘左右才到印威內斯,找到了一家小旅館
,旅館老闆一看就是那種蘇格蘭土生土長的人,紅圓的臉,一團和氣
,他領我去一間閣樓似的房間,惟一的窗是一個天窗,可以看到外面
的滿天星斗,旅館老板說這旅館其實從前是他的家,他小時候就睡在
 這間房,他說可惜今晚不下雨,否則你可以聽到雨滴灑在屋頂和天窗
的聲音,極有詩意。
到蒼穹島的火車一早六時四十五分離開,車廂裡只有兩個人,我
和一位從澳洲來的化學教授,這位化學教授一定是個性情中人,他告
訴我曾經專程從哥拉斯哥(Glasgow) 坐火車向西行,坐到盡頭以後再
乘原車回去,他說他那次火車之旅,是在冬天,火車外都是蓋著雪的
山和荒原,途中常有清澈見底的湖出現,將這些山反映在湖邊,夕陽
西下時 ,美到了極點。
我們的火車,在大霧中離開了英威內斯城,依依稀稀地可以看到
 翠綠的牧場,雖然有霧,已經有人騎馬在原野中慢行。火車先往北開
,因此在東方也正好在大霧上面昇起了紅紅的太陽、草原、樹叢,低
頭吃草的牛羊,這種景色連續了一個小時之久。
英威內斯是個相當不錯的城市,附近原野稱不上什麼荒原,應該
算是肥沃的農莊,越離開英威內斯,越靠蘇格蘭的海岸,蘇格蘭高地
(Highland) 特有的荒涼景色就在車窗外展現出來。
在英國我們常看到大片草原,對於我們這種從城市來的人,這種
草原已經夠賞心悅目了,可是這種草原一看就知道是有人照顧的,我
就看到割草的自動化機器,真正的英國荒原,常常在較高的山嶺上,
大都非常貧瘠,無法大規模地種植牧草,也不可能開發成森林,因此
整個荒原上都覆蓋了野草和野花,使我百思不解的是這些野草並不亂
長,他們貼著地長,簡直像我們在台灣故意種的朝鮮草,現在荒原上
盛開一種叫做石南 (Heather)的野花,淡紫色的,整個蘇格的荒原上
,現在幾乎全被這種盛開的野花所覆蓋著,沒有野花的地方,就被像
絲絨般的綠草所覆蓋。
蘇格蘭的荒原的另一特色是多湖,不知何故,這些湖都是細長型
的,兩旁常有高山、湖水永遠清澈見底。歐洲大陸也有有名的湖,可
是這些湖都被商業化了,摩登的旅館會在湖邊出現,這種湖就不美了
。蘇格蘭的湖邊不僅看不到什麼大旅館,連普通住家都不多,可是總
會有一個古堡的廢墟座落在湖邊,黃昏的夕陽之下這些古堡替蘇格蘭
的湖憑添了淒涼的美,難怪蘇格蘭的湖常常引起人們浪漫的遐思,羅
莽湖畔這首悅耳的蘇格蘭民謠因此風行了整個世界。
到蒼穹島的火車之旅在最後一段,就完全沿著一個湖緩緩滑行,
有一個車站造在湖邊,車停了,火車上僅有的幾個旅客都下來散散步
,連列車長也下來了,一直等到他一催再催,我們才上車,在這裡火
車通了人性,會等這些想散步的旅客。
下了火車,有渡輪在等,免費的,大約有十輛汽車在渡輪上,步
行的旅客只有我們二人。到了蒼穹島,一輛又老又舊的紅色公共汽車
在等我們,我買了來回票,票子其實是一張收據,我這個人向來糊裡
糊塗,一拿了就丟,怎麼樣也找不到,其實我後來在褲子後面的口袋
裡找到了,賣票給我的司機叫我不要著急,他到了站以後,拿一張紙
,寫上票價,簽了名,填上日期,這張簽了名的紙,後來果然有用。
可以作為回程票用。
蒼穹島的確是一個荒島,這裡只有一兩間好的旅館,這些旅館的
造型像有錢人的家,島上有四百英里的道路,絕大多數的道路兩旁,
都曠無人野,偶而可以看到一兩座白色的鄉村小屋,小屋外面永遠有
個修整得極為美麗的花園,英國人喜歡種花,島上有一個很大的花圃
,供應各種的花,每一個鄉村小屋花園裡之所以有這麼多盛開的花,
其實不是他們自己種的,而是到花圃去買現成的。
蒼穹島的中央是山,而且是荒山,英國政府在這裡造了一些林,
虧得沒有大規模地造林,否則蒼穹島就沒有那種蒼涼之美,也就因為
這些山上沒有樹,只有青草和野花,再加上很多山都只是丘陵而已,
蒼穹島最適合我們這種想爬山,又不能登高山的人,我們可以隨時隨
地看到一座山,就上去走走。
我來以前,知道蒼穹島上有一個叫做”史都老人”
(Old Man in the Storr)的石柱,遠遠看看這根石柱像美國首都華盛
頓紀念碑,可是卻直立在一座高山之上,這次我沒有時間爬上去,看
來也不是那麼難爬,下次我一定要去試試看。
幾年前,我看過一步史恩康奈德演的電影,這個電影的外景全在
蘇格蘭高地拍的,我這一次總算也在蒼穹島上登上了一個山頂,在我
面前,蒼穹島的荒原一覽無遺,蘇格蘭人自稱蘇格蘭是蒼鷹仍然在飛
的地方,可是我幾乎可以想像自已是一隻蒼鷹,因為我可以看得如此
之遠,極目所望,看不到一個人,一輛汽車,甚至一幢房子,除了風
聲以外,我也聽不到任可其他的聲音,大地一片靜寂。在我的心靈深
處郤響起了英國民謠”但尼少年”(Danny Boy ),尤其其中”當山谷
靜靜地覆上了層白雪那句話”最能描寫我當時的心情。
蒼穹島的回程公車上,只有我一個客人,我一面對著窗外令我無
限懷念的荒涼景色說再見,一面想些話題和司機聊天。司機的駕駛座
旁邊放了一盒巧克力糖,他看我好心和他聊天,請我吃了兩顆巧克力
糖。
第二天,我告別了蘇格蘭,去拜訪勃朗特姐妹的故居,勃朗特姐
妹至少有兩位是我們所熟知的,夏洛蒂勃朗特是「簡愛」的作者,愛
米爾勃朗特是「咆哮山莊」的作者,他們的故居在英格蘭北部叫做哈
華斯小鎮附近的荒原,是很多旅客喜歡去散步的地方。
去哈華斯,我要換幾次火車,最後一次火車的旅程,只有二十分
鐘,卻是蒸氣火車這是整個英國碩果僅存的幾條蒸汽火車鐵路,車子
奇舊無比,服務員、連司機在內,都是義工。他們向政府力爭要維持
住這些蒸汽火車,雖然乘客已經不多,可是由於由義工來服務,居然
也還能夠撐了下去。
使我感到感慨的是鐵路沿線的小火車站,雖然小到了極點,可是
極為雅緻,火車站上仍然種滿了花,車站的燈飾也維持住當年的古典
型式。
我走出了哈華斯車站,大約是晚上七點左右,發現街上一個人也
沒有,好不容易找到幾個”臥床和早餐”(Bed and Breakfast) 的牌
子,卻找不到主人。在英國旅行,大多數人喜歡住人家家裡,這些經
過政府發給執照的家庭,在門口掛上”臥床和早餐”的牌子,一個旅
客只收十五英鎊左右 (大約等於台幣六百六十元) ,除了臥室以外,
還可以享受一頓熱騰騰的英國式早餐。我在失望之餘,忽然看到一個
「小屋出租」的牌子,也看到有人在裡面吃晚飯,就硬了頭皮去敲門
了。
應門的是一對五十多歲的夫婦,他們說他們的確有一幢小屋出租,
可是都是租給一家人的,而且一租就租一週。所以對於我這個人只要
住一個晚上,不免有點面有難色。可是經過我苦苦哀求以後,男主人
說”我們總不能讓這個可憐的年青人 (我已五十三歲) 流浪街頭”,
於是我總算找到了一間屋子過夜。
哈華斯小鎮是個典型英國美麗的小鎮,全鎮只有一條石舖的小街
,兩旁的建築全是石造的古屋,連街燈也像古色古香的煤氣燈,雖然
很美,可是入夜以後空盪盪的街上只剩下我一個人,小鎮旁荒原上的
霧卻一陣陣地吹來,不禁使我想起了描寫英國謀殺案的電影 (我才看
過開膛手傑克那部影片) 。
我租的小屋其實不小,樓下是起居室和飯廳,樓上有四間臥室,
,我糊裡糊塗地一個人住進了幢屋子,卻又想起了咆哮山莊裡荒野裡
女主角鬼魂的呼叫聲,不禁害怕起來,入睡以前,我做了一件丟臉的
事,我打開了走廊的燈,這樣總比整個屋子漆黑一片好。
哈華斯小鎮是當年勃朗特姐妹居住的地方,他們的父親是一位牧
師,全家住的那幢石造的房子依然存在,已成為博物館。小鎮附近全
是田野和荒原,因為地勢很高,當地風很大,入冬以後更是瀟瑟得緊
,可是英國人偏偏喜歡到野外去散步,勃朗特姐妹們生前常常到附近
的荒原去散步,我曾看過她們的傳記,發現他們全部英年早逝,好像
都是死於肺炎 (或肺病) ,顯然在寒冷的天氣裡到荒原去散步,雖然
可以得到文學上的靈感,可是對健康一定不太好,難怪我們的作家們
很少去荒原散步了。
傳說愛彌兒勃朗特生前常沿著一條荒涼的步道去探訪一座農莊,
這座農莊築在高地,附近儘是荒野,由於視野遼闊,愛彌兒一定喜歡
來此尋求靈感,她的咆哮山莊就是根據這座荒原上的農莊而寫出來的

我到哈華斯,主要的目的就是去探訪那座農莊,農莊距離小鎮有
五公里,必須步行才能到達,我一早到當地的旅客資料中心去拿了一
張地圖,按著地圖去找,好在這條有名的勃朗特步道沿路有指標,除
了英文以外,還有中文,不會迷路,可是只有我一個人,未免有些寂
寞。好不容易看到了一對老夫婦從反方向散步回來,趕快問他們咆哮
山莊究竟在那裡,老人指給我看,我不禁倒抽一口冷氣,因為那座孤
伶伶的農莊看起來遙遠得不得了,可望而不可及,老人看我有點心虛
,立刻鼓勵我,”年青人,再走一小時就到了”,在洋老人面前豈可
退縮,我只好硬著頭皮向前走去。
到了那座叫做勃朗特小橋的地方,我總算看到了一位白衣女郎,
而且是東方人,在我前面一段路,這下我精神為之一振,加緊腳步趕
去,沒有料到前面有一段筆直的山路要爬,這一段路爬下來,我己經
氣喘如牛,半條命送掉,最糟糕的是那位白衣女郎和我的距離越來越
遠。
這條步道一開始時還在牧場中穿過,路旁也可以看到疏疏落落的
家屋,大約半小時以後,就完全是真正的荒原了,到了咆哮山莊,,
才發現這座農莊在山頂,雖然整個山谷都可以看得一清而楚,可是山
谷裡沒有一幢房子,沒有一點人工的痕跡,看不完的紫色石南花在微
風中搖擺,我不懂為什麼會有人在這裡造座農莊,惟一的理由恐怕就
是要享受四週原野的靜寂,可是在秋冬這裡會被大雪覆蓋,再加上大
風,住在咆哮山莊的主人必定喜歡與世隔絕,在我走完這一段路程的
時侯,我內心裡暗暗佩服夏彌兒勃朗特,她這麼一位弱女子,居然常
常花上幾小時在荒原中散步,她們三姐妹之所以能成為著名的作家,
不知與她們的荒野散步有無關係。
在咆哮山莊,我找到了那位白衣女郎,是位日本人,虧得她幫我
照了一張相,照相的時侯,一頭黑臉羊過來和我親熱(有照相為証),
使我感到溫馨無比。回程和這位年青的女孩子同行,她健步如飛,我
兩度叫停,丟盡了臉,不過我比她大了三十歲,能在三小時走完十公
里,已經算是不錯了。
告別了荒原,我回到了倫敦,脫下旅行時穿的流浪漢衣服,打上
領帶,穿上西裝,恢復我名教授的身份,有模有樣地在旅館餐廳裡和
其他幾位名教授吃晚飯,侍者禮貌之至,可是一點表情也沒有,菜肴
精緻之至,可是一點味道也沒有,就在這個時刻,餐廳忽然播放了維
瓦弟的”四季”,我的心又立刻飛回了微風輕拂的無邊荒原,我輕輕
地告訴它們,只要你們一直是荒原,只要蒼鷹仍在盤旋,我一定會回
來的。
親愛的讀者,如果你喜歡享受荒原之美,千萬不要告訴你庸俗的
朋友,如果蒼穹島上有了希爾頓酒店和麥當勞,一切都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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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 機 聯合副刊 李家同   公元二千年,全世界有好多神學研討會,討論的題目大多數是耶穌基督降生為人的意義,因為公元二千年是耶穌基督降生二千年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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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天堂嗎? 李家同
 我們的歷史教授是一位飽學之士,他是塞爾維亞人,在唸博士學期間,他開始對當年奧圖曼帝
國入侵巴爾幹半島有興趣,也寫了好幾本有關這方面的書。
 南斯拉夫解體以後,我們的歷史教授不再寫那些學術性濃厚的文章,而改寫相當有煽動性的文
章,內容都是談當年土耳其回教徒如何殘害塞爾維亞人,因為他對這一段歷史唸得非常好,做的
研究也非常徹底,因此他的書本立刻吸引了很多的讀者。
 塞爾維亞政府對他更是有興趣,他們想鼓動波西尼亞境內的塞爾維亞人和回教徒作戰,歷史教
授的著作可以作為他們政策的理論基礎,所以他順理成章地做了塞爾維亞的文化部長,雖然號稱
文化部長,其實根本就是文宣部長。他到處發表演講,表面上講的是塞爾維亞文化有多偉大,可
是他總忘不掉攻擊回教文化。
 我們的歷史教授從他的內心深處,痛恨回教徒,他認為回教徒根本不應該到歐洲來,如果他有
權力,他會將巴爾幹半島的回教徒趕回到土耳其去。
 波西尼亞境內的塞爾維亞人領袖對我們的歷史教授佩服之至,他們之所以能夠造成波西尼亞境
內長達數年之久的戰亂,完全是由於他文宣的影響。他散播仇恨的方法如此有效,聯合國終於宣
佈他為戰犯,塞爾維亞政府給他兩位保鑣,其中一位擔任他的司機。
 他做夢也沒有想到的是:他在波西尼亞旅行時,座車居然誤觸地雷,這個地雷是自己人放的,
放得太多了,炸死了美國派來的特使,第二天就炸死了我們的歷史教授。
 在歷史教授的車翻覆了以後,有一個非常短的瞬間,歷史教授還活著,他生前最後一個問題
是:萬一有地獄怎麼辦?
 歷史教授發現他到了一個世界,除了他以外,還有很多人,大家都在向一位女士報到。輪到歷
史教授以後,他報出了他的名字,這位女士對電腦的銀幕看了一下,嘆了一口氣說“教授,你是
個戰犯呢!”然後她揮了一下手,召來了一位孔武有力的男士,將一些從電腦裏面打出來的資料
教給了這位男士,告訴歷史教授應該跟著他走。
 歷史教授是個聰明的人,他知道他是不可能反抗的,這位男士雖然是位壯漢,可是卻也彬彬有
禮,他看了一下資料,就帶他走到一扇門去。
 在門口,男士作了一個請進的姿態,可是他加了一句話“教授,進去以前,請將希望放下來
”,教授知道這是但丁神曲裡的一句話,意思說地獄裡是沒有希望的。顯然的,他是要下地獄
了。
 歷史教授在推門進入以前,忍不住問帶他的男士,“裏面是不是很恐怖?”這位男士沒有直接
回答,他只說“你進去就知道了。不過你可能進去了以後,會想找我,現在我給你一張我的名
片,你如有疑問,可以打電話找我。”
 歷史教授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之下,推門進去了。
 令他大吃一驚的是:門內一片歡樂的影像,對歷史教授,他簡直就是回了家,這裏的風景和南
斯拉夫的完全一樣,他聽到很多人說賽爾維亞話,感到非常舒服。
 可是他慢慢地發現有些不對勁了,因為他發現了很多回教徒,看到回教徒不該大驚小怪,問題
是回教徒顯然和賽爾維亞人相處得非常好,比方說,他們在一家露天咖啡館喝有土耳其風味的咖
啡,喝的人兩種人都有,大家聊得樂不可及。
 歷史教授對於這種情形非常看不慣,可是也束手無策,他曾經和一些人聊天,發現他們並不是
不懂歷史,可是卻並未受到歷史的影響。舉例來說,他曾碰到了一位賽爾維亞的年青人,他已經
死了幾百年了,當時他在和一位回教徒聊天,這位賽爾維亞年青人告訴他,幾百年前,奧圖曼帝
國入侵巴爾幹半島,他被召去當兵,二十歲就被土耳其人殺死了。而那位回教徒,也是死於那一
場戰爭,他們兩個人聊得很快樂,使歷史教授倍感困惑,他一再地問他們,怎麼彼此沒有任何仇
恨?這位賽爾維亞人一開始根本就不想理他,後來被他問急了,索性告訴他,他們本來就不認
識,何來仇恨?一般人民之間是沒有仇恨的,仇恨只存在於領袖之中,是這些領袖散播了仇恨,
也是這些領袖們發動了戰爭,一般老百姓只是被煽動了才去打仗的。
 歷史教授覺得這簡直不可思議,而後來他偶然碰到了一些認識他的人,其中很多人都是回教
徒,而且都是最近才死於他所創導的種族淨化政策。歷史教授非常緊張,怕他們會對他不利,可
是他很快地發現這些回教徒,不分男女老幼,一概都對他很好。
 歷史教授實在忍不住了,他抓了一個年青人,問他,“你明明知道是因為我,才使你年紀輕輕
就死掉了,而且死以前還受了不少的苦,為什麼你對我一點仇恨也沒有?”青人對他看了一眼,
回答說,“先生,你有沒有搞錯?我如果有仇恨,怎麼會現在活在天堂裡?”這一下,歷史教授
真的迷糊了,他明明是要下地獄的,現在好像又在天堂裡?他想起了他可以打電話去問問題,電
話接通了,他說“先生,我剛才和人聊天, 他說他在天堂裡,這是怎麼一回事?”
“他當然在天堂裡。”
“那我呢?我究竟在那裡!”
“你在地獄裡。要知道天堂和地獄,存乎於心也;心中有愛,就是在天堂,心中有恨,就是在地
獄。你老是一直心中有恨,活著的時候,你就在地獄裡,這次被下放到地獄,怪不得任何人,我
們只是完成你的志願而已。”
“難到我要永遠地看這些人互相相愛,而自己氣得半死?”
“對了,你將永永遠遠地生活在痛苦之中,因為你看不慣別人相愛,你只希望別人互相有恨,可
是你是沒有希望了,他們不可能被你煽動的。”
我勸你看開點,還有比你更糟的例子呢,希特勒現在就住在猶太人中間,他們當年全都死於他所
建造的集中營,現在卻都原諒了他,可是他每次看到他們活得快快樂樂地,就氣得半死,血壓也
會昇高,而去看他病的又是猶太人醫生。他到處宣傳反猶太人的理論,沒人理他,大家把他當糊
塗老頭子看。他才可憐呢、比起他來,你的情況好得多了,對不對?”
 歷史教授掛上了電話,他敲打著桌子,放聲大哭起來,他拼命地叫,“讓我到真正的地獄去,
我受不了這裡”,周圍的人看了他,搖搖頭都走了。
 有一位孩子在吃冰淇淋,他看了這位在大笑大叫的歷史教授,大惑不解,問他的媽媽,“他為
什麼這樣難過?”,他媽媽告訴他,“這位先生當年什麼都有了,就是缺少一樣東西,那就是
愛,所以才會如此痛苦,好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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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媽媽來看我--一個真實的故事
 李家同
  相信很多人都聽過一首童謠,歌詞中有一句話「我的媽媽拿著雨傘來接我」,這首童謠的意思好像是描寫一個幼稚園的小孩子,在幼稚園門口等媽媽來接他,正好碰到下雨,虧得媽媽終於出現了,使這位小孩感到非常安心。
           有一次,我在美國的一個購物中心買東西,忽然天色大變,強風挾著大雨,飛沙走石地橫掃而來,停車場中行人紛紛走避,而一對小孩卻在風雨中大哭地找尋他們的 媽媽,我看風雨實在不太大,把車門打開,暗示他們進入我的車內躲雨,小弟弟糊裡糊塗,就要進來,他的姐姐大概想到壞人騙小孩子的故事,一把將弟弟拖住,而 且哭得更大聲,就在這時候,他們的媽媽及時出現了,孩子們看到媽媽以後的歡樂表情,使我終身難忘。
  

narvik2001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讀者 李家同
我是李家同的忠實讀者。
我一直是一個工人,幾年前退休了,我因此常去圖書館借書看,就這樣無意中發現了李
家同這個作者,我之所以喜歡看他的文案,多多少少是因為他常替我們這種社會上的弱
勢團體講話。自從看了他的書以後,我發現他常常在聯合報副刊上寫文章,有一天,我
讀到他關於紫外線的文章,紫外線也許真的有害於人體,但是像我們這種人,一輩子在
大太陽下工作,為什麼從來沒有人關心過我們?
  我對李家同開始有了好奇心,他長得什麼樣子呢?有一次,我和一位圖書館館員談天,
他告訴我李家同這個傢伙話多得很,惟恐沒有人和他聊天。他鼓勵我去看他,他也幫我
查到了靜宜大學的電話。
  我打電話去靜宜大學,被轉到了校長室,他的秘書立刻替我約了一個時間。
  李家同果真是個健談的人,我問他有關他書裡的文章,他都很快樂地回答,我看他很喜
歡和讀者來往,大概有讀者造訪,作者的虛榮心就可以滿足吧。
  在我們交談的時候,不停地有人進來,好像都是學校裡的什麼長,我沒有進過大學,弄
不清楚這些頭銜,有一位顯然是學生,進來討論一個學問上的問題,我更聽不懂。電話
鈴響了,李家同去接電話,這次談話特別長,我就站起來看那些照片,李家同辦公室的
書架上以及矮櫃上放滿了照片,除了一張他自己的全家福以外,全部都是年青人的照片
,也有不少是穿軍裝的照片,大概都是學生做預官時的照片。
  有一張照片,是一大堆年青人穿軍裝的照片,大概他們才受階,我在這麼多人中間,一
眼就認出了李家同。當然囉,他完全變了。也難怪,他現在已經六十歲,那時候只有二
十二歲,四十年過去,任何人都變老了。可是我依然將他認了出來。李家同發現我居然
認出了他年青時的照片,大為驚訝,他說他這麼多的訪客中,從來沒有能夠認得出他在
這張照片中,每次指給學生看,學生都說怎麼變得這麼厲害,只有一個會拍馬屁的學生
說,簡直沒有變,事後被他罵了一頓,不能如此口是心非也。
  我問「車票」是不是真的故事,他說是虛構的。他說"我的媽媽來看我"是真的。我看過
"我的媽媽來看我",當時也很感動,故事有關新店軍人監獄的一位受刑人,他老是幻想
他的媽媽去看他,其實他的家人一直和他斷絕了關係,從來沒有人去看他。李家同不知
情,去他家拜訪他的母親,也就在無意中促成了家人的團圓。這位受刑人後來就有媽媽
去看他了。
  我問李家同那位受刑人有沒有和他聯絡過,他說沒有,他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我告訴
他我也曾經在新店住過,知道那所軍人監獄在那裡。
  我們還談了不少有關他寫文章的動機。最後,他問我怎麼來的,我說我坐火車經由海線
到沙鹿,他就請他的司機開車送我去沙鹿火車站,司機是一位胖胖的年青人,脾氣非常
好。
  上了火車,我幾乎要崩潰了,我沒有想到他變得這麼老,我就是那位受刑人,當年他來
看我,那麼年青,頭髮全是黑的,現在已是半白,我還記得他穿軍裝的樣子,冬季服是
藍的,夏季服是黃的。他退伍以後,立刻就要去美國,在退伍以前,來和我道別,我們
雖然見面,卻不能握手,因為見面仍有一牆之隔,我記得他臨走前,拿起了軍帽戴上,
立正向我敬了一個禮。我是一個小兵,少尉雖然是最低階的軍官,但也是軍官,軍官是
不可以向小兵敬禮的,何況我還是個受刑人。我被他這個調皮的動作嚇了一跳,可是我
到現在還記得他帶軍帽的樣子,蠻神氣的。
  現在呢?我想他如果上公共汽車,一定會有人讓位子給他。
  我感到非常難過,他變得如此之老。因為我的記憶中,只有他年青時的樣子,我其實早
該有此心理準備的,四十年了,我們都變了,我只知道我自己變了一個人,所以他完全
認不出我,沒有想到的是,我也完全認不出他了。
  為什麼我不表明我的身份?理由很簡單,我不願意再談我的一生!大家都知道受刑人在
監獄中很苦,很少人知道,出了監獄,在社會上討生活,他們會遭遇到多少困難?這種
烙印所帶來的後遺症,李家同是不可能瞭解的,從他的小說中,不難看出這一點,他的
小說中從未談過受刑人恢復自由以後的事。
  當然,如果他認出了我,我會表明我是誰。可是,他顯然沒有認出我來,我甚至帶了一
本他寫的書給他簽名,他問了我的名字,我據實以告,他在書上寫了我的名字,可是一
點表情也沒有。
  我感到很疲倦,老年人,有時不該想到往事的,尤其像我這種人,更不該自討苦吃地去
回憶往事。我要好好地睡一下,我累了。
  一覺醒來,火車已快進台北車站,我忽然想起,當我認出李家同的時候,他應該已經猜
到我是誰了,又有誰能夠認得出他年青時的樣子呢?他沒有問我為何能認出他,顯然是
因為他知道我不願意表明我的身份,他尊重我想法,所以就不點出了。
  我後來又說我曾經在新店住過,也知道軍人監獄在那裡,他仍然沒有問我在新店時做什
麼的。那時候,他一定非常確定我是誰了。
  他和我道別的時候,曾對我揮手致意,揮手的姿勢像極了軍人敬禮,我給了他暗示我早
就認識他了,他也回敬了一個暗示,他不僅也認出了我,而且還記得我們上次道別時的
情境。
  我去看李家同,就是為了要解答我的一個疑問,這小子變了沒有?現在我終於得到答案
了,雖然我已認不出來他,他還是沒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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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開刀的醫院

  在從紐約到倫敦的飛機上,我發現我旁邊的旅客頗為健談,他見識頗廣,不僅對科學很內行,尤其令我好奇的是,他好像對非洲的情形也很了解。

        我們無話不談,當然就談到了我們的孩子,我得意揚揚地告訴他,我的兒子才考到醫師執照,就要到一家大醫院去服務了。   這位旅客忽然安靜了下來,好一陣子,他才告訴我他的兒子也是個醫生,他為什麼用過去式,難道他已不做醫生了?   旅客拿出了一張照片給我看,照片裡的年輕醫生正在替人看病,一望即知,病人是個窮人,而且是個東方人。然後他告訴我,他兒子已經死了,死的時候只有三十歲。   我感到很不好意思,沒有想到我關於自己兒子的吹噓會引來如此不愉快的話題,不禁感到非常後悔。   我的鄰居旅客看出了我的窘態,他索性告訴了我他兒子的故事,他兒子頗有理想,念醫學院的目的是要替窮人看病,所以他後來參加了一個組織,這個組織專門派醫生到貧困的地方去,他被派到了巴基斯坦的一個偏遠地區。   從兒子的信裡,多多少少可以知道這個地方窮得可以,可是這個兒子卻沒有什麼怨言。 有一天,這位先生接到長途電話,他兒子得急性的病,已經死了。天氣炎熱無比,當地無法保存遺體,只好立刻火化。打電話的人是他服務的公司駐巴基斯坦的代表,這位代表一再地向他解釋這些都是無可奈何的事。我的朋友接受了這個事實,到機場去將兒子的骨灰拿了回家安葬。   他兒子還有一些遺物,以後都陸陸續續地寄了回來,寄的人是他兒子在巴基斯坦小鎮當醫生時的夥伴,由於信件來往,我的朋友發現這位巴基斯坦醫生曾在美國做過一年研究,全家都移民到美國,只有他堅持理想,留在巴基斯坦做個「赤腳」醫生。   我的朋友對巴基斯坦的這個小村莊發生了興趣,他終於親自去了,他要看看這個兒子唯一服務的地方。   不去則已,一去令他大吃一驚,這個小鎮窮到了極點。所以這個醫院來講吧,整個醫院只有一架電扇,所有的電燈都只有燈泡,而沒有燈罩。電力也時有時無,醫院的設備簡陋得無以復加,連X光儀器都沒有。   當地的醫生是公務員,薪水雖低,但可以過活,嚴重的是醫院的基本藥物等等,都很缺乏,當地都是窮人,付不出一分錢的費用,政府的補助相當少,因此這位醫生還要四處去化緣,使醫院裡有紗布、消毒藥水和其他最起碼的藥物。    我的朋友問他兒子究竟是怎麼死的?他兒子得的其實只是急性盲腸炎,如果立刻開刀就沒事了。可是這所醫院沒有開刀設備,何況他也不是外科醫生。他騎了腳踏 車,到附近的一所警察局打電話,找來一部救護車。救護車來時已經是兩個小時以後的事,而最近可以開刀的醫院在一百二十公里以外,他陪了這位越來越痛苦的病 人上路,還沒有到達醫院,病人就斷了氣。   我的朋友忍不住問那位當地醫生,政府有沒有可能要在附近蓋一所可以開刀的醫院?   當地醫生告訴他,政府的確有此計畫,他們在距離小鎮十里路的小城市裡打算蓋一所比較好的醫院,地找到了,建築師也開始畫圖。沒有想到,政府最後仍然通知他們,蓋醫院的經費沒有了,一切都泡了湯。   我的朋友還問他,為何原有的經費沒有了。   答案是,政府決定要購買一批愛國者飛彈,一枚愛國者飛彈起碼要一千多萬美金,而蓋一所醫院只要十萬美金就夠了,就因為巴基斯坦政府要購買這批飛彈,他們就沒有可以開刀的醫院。   當地醫生告訴他,巴基斯坦和印度是世仇,印度雖然也窮得一塌糊塗,可是擁有航空母艦、長程飛彈和核子潛艇,也難怪巴基斯坦要買愛國者飛彈了。    這位醫生最後大發牢騷,他說他是學科學的,他知道愛國者飛彈之所以如此之貴,全是因為有一批有學問的科學家終其身從事於發展這種飛彈,由於只有他們懂如 何造這種精確無比的武器,出產這種武器的公司當然可以幾乎無限制地提高飛彈的價格,可憐的是窮國家的人民,他們的政府本來就沒有太多的錢,現在要花上大把 銀子在購買昂貴武器上,無怪乎什麼建設都沒有了。假如科學家都不願從事武器的研究,窮國家花在武器上的錢會少得多。   事後,我的朋友參觀了當地小學;他發現有些小學教室裡連黑板都沒有,學生靠在沙地上畫來練習寫字。    就在這個時候,我忽然看到了我的鄰居的名字,他的手提箱上有他的名字,我覺得他的名字好熟,我再對他看一眼,立刻認出了他,原來他是一位著名的感應器學 的教授,他在感應器上的研究使他得了一大堆的獎,他寫的書更是這方面的經典之作,我考榑士資格考的時候,將他的書看得幾乎背了出來,可是他十多年前就從學 術界消失了。   我的朋友承認他的確是那位名人。我老毛病又發了,追問他為何從此不再發表論文了。我朋友只好告訴我,他在十五年前辭去了教職,去一家專門替國防部發展武器系統的公司做事,而且他帶著苦笑地告訴我一件事,他的工作是發展愛國者飛彈,他有一個綽號:愛國者飛彈之父。   他接著告訴我,當年我發展愛國者飛彈的時候,一點良心不安都沒有,因為愛國者飛彈是專門攔截來襲飛彈的,完全是防衛性的,不可能殺害任何人的。   可是他現在觀念改變了,他知道人類資源有限,雖然愛國者飛彈不會直接殺人,但窮國家只要購買愛國者飛彈,就沒有錢造個可以開刀的醫院,學校也因此沒有黑板,很多造福人民的計畫都會泡了湯。如果不買愛國者飛彈,他兒子說不定仍然活著。   從巴基斯坦回到美國以後,我的朋友辭掉了工作,參加了一個國際救援組織,難怪他對非洲的情形很熟了。   我的朋友還告訴了我一個可怕的數字,在冷戰時期,人類每年花在武器上的錢有一萬億(一兆)美金之多,冷戰結束以後,這個數字降到了九千億左右,平均每一天,人類要花二十五億美金在武器上,也許並未有人直接被武器所殺死,可是一定很多人間接因這些武器而死。   飛機快到目的地了,飛機艙裡的銀幕上開始播報新聞,第一則新聞是有關美國和俄國合作的太空船計畫,進行得非常順利,美國太空人成功進入了俄國的太空站,第二則新聞是美國會要減少聯邦政府對學童營養午餐的補助。   我的朋友對我說,他希望我好好想想太空計畫是否該繼續下去,他說有十三億人的生活在赤貧之中,人類該花這麼多錢在太空計畫上嗎?我這才想起,我上飛機的時候,在看一份美國太空總署的計畫書,他當然會猜我在太空總署工作。   下飛機以前,他送我一本書,裡面全是人類窮困悲慘的照片,看了令人鼻酸。    出了機場,一位英國佬來接我,他興奮得不得了,因為我們這些太空科學家向歐洲聯盟所提供的跨國研究計畫已被批准,總經費一千萬美金,我們要造一架精密無 比的儀器,以供下一次的太空實驗之用。他講的時候,一定在奇怪為何我毫無興奮之情。我當時在想,這一架儀器,除了可以滿足我們幾位同行的虛榮心和好奇心以 外,有什麼用?可是這一千萬美金呢?至少我們可以利用這筆錢造一百家可以開刀的醫院。 八十四年九月六日聯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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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盲人恩師 李家同
我的博士論文指導教授師雷格教授是麻省理工學院的數學博士,現在是密里蘇打大學的計算機
科學講座教授,他是一個完完全全的盲人,對外界任何的亮光,都已沒有反應,經年生活在黑暗
之中。
 可是我的老板 (我們唸博士學位時,都將指導教授稱之為老板) ,卻又是一位非常溫和,而且
性情平和的人,見過他的人,都會發現他從未對他的失明而有任何自怨自艾,更沒有因此而脾氣
不好。
 其實做一個盲人,仍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兩年以前我的老板來清華,住進我們的招待所,我
必需牽著他到處摸索,使他知道馬桶在那裡,洗臉盆在那裡,肥皂在那裡,冷氣機如何開關,早
上吃飯的地方如何走等等。我後來問他如果他住進一家旅舍沒有人指點他,他如何知道這些,他
說通常人家看到他是瞎子,都會設法帶他摸一遍,如果無人帶領,他差不多要花上一個小時才能
搞清楚東南西北。
 大家一定好奇,我的老板是怎樣唸書的﹖
 在上課的時侯,他和同學一樣地坐在下面,老師知道他是瞎子,因此在黑板上寫的時侯,一概
特別為他講得比較清楚一點,如果在黑板上劃了圖,更加要特別描述一番。如果他當時不懂,據
他說只要下課以後同學們一定都樂於幫忙。
 考試只好用口試,他說每位老師都為他而舉行個別的口試,因為他唸的是數學,人家一下子就
知道他的思路是否合乎邏輯,口試並非難事。
 如何看書呢﹖我的老板完全靠聽錄音帶,美國有一個盲人錄音服務社的非營利性組織,任何盲
人要唸那一本書,這個組織就找人替他唸,義工奇多無比,大多數義工要等很久才輪到他唸一本
書。可是內行人都知道,現在做研究,最重要的還是要看論文,我老板在麻省理工學院唸博士的
時侯,就常常貼出佈告,說他要看那一篇論文,希望有人替他唸,當時麻省理工學院的計算機研
究生,幾乎都替他唸過,現在在伊利諾州立大學教書的劉炯朗教授,就替他唸過。研究生唸論
文,除了出於愛心以外,還有一個原因。等於自已也唸了一篇論文。
 美國曾經通過一個聯邦法案,規定這一類錄音帶和書的郵寄,一概免貼郵票,否則我想他不可
能唸到這麼多的書。
 懂得計算機科學的人,一定更會好奇地想知道盲人如何寫計算機程式﹖如何從程式中尋找錯
誤﹖
 我老板唸書是三十年前的事,當時計算機沒有任何一樣替盲人著想的設備,因此他寫好了程式
(用點字機寫) ,就唸給一位同學聽,總有人肯替他打成卡片,然後替他送給計算機中心。他拿
到計算機印出來的結果,又要找一位同學唸給他聽,他只好根據聽到的結果,決定要如何改,也
總有同學肯接受他的卡片,而替他改幾張卡片。
 最近美國已有不少替盲人設計的終端機,盲人要修改程式,據說一點問題也沒有,我的老板說
密里蘇打大學有很多位盲人學生,其中不少都是學理工的,全部都要用計算機的終端機。
 我老板一直認為盲人應該和平常人一樣地生活,社會不該歧視盲人,可是也不該對盲人過份地
大驚小怪。兩年以前,我陪我老板到桃園機場搭機回美國,機場的華航辦事員發現他是盲人,大
為緊張,問他在洛杉磯有沒有人接,因為他在洛杉磯機場要轉飛機,我老板說沒有人接,華航因
此堅持不肯讓他上機,他們說他們不敢負這個責任,最後還是由我出面,由我老板簽了一份文
件,保證不會告華航,華航才肯讓他上機。
 事後我老板告訴我,他常搭乘飛機去旅行,從來沒有碰到這種事,他說英國機場對盲人招待最
好,他們一看到有盲人,會立刻請他到貴賓室去,而且會有人帶他去登機,華航雖然關心他的安
全,都沒有派人帶路,大概他們知道自己不會被告,也就不管這位盲人的安全了。
 我老板說他什麼交通工具都用過,從來沒有人接,火車、地下鐵等等他都一個人坐,從來沒有
人拒絕他上去,在他看來,這種所謂的關懷,其實根本是岐視。
 我們中國人喜將盲人講得可憐兮兮的,我曾在台灣聽過一個來自香港的盲人青年合唱團演唱,
演唱中一再強調他們都是中國內亂的犧牲品,所唱的歌也都是天倫淚之類的歌,真是賺人熱淚。
 可是我去了美國,碰到了我的老板,以後又碰到了若干盲人學者,才發現盲洋人從不爭取同
情,他們努力地和我們這些人一齊生活,不到必不得已絕不讓人感到他們是盲人,也無怪洋盲人
在學術上有傑出表現者多矣。
 像蘇聯的龐屈耳根博士,就是一個例子,這位蘇聯的數學家,在控制理論上的貢獻,可以說是
到了永垂不朽的地步,他從小就瞎了,上課時帶了媽媽去,就靠他媽媽將黑板上的符號、圖等等
解釋給他聽,其實他媽媽根本不懂數學,有時候大概都講錯了,我在美國唸書的時候,曾見到這
位大師演講,他大概是用俄文演講,替他翻譯的是一位波蘭的教授,此公其壞無比,平時對我們
同學甚為嚴格,是一位不受同學歡迎的教授,那天他大概翻譯得不太對,被那位大師用英文臭
罵,我到現在還清楚地記得那位盲人大師的威風。
 我還認識一位盲人,此人生下來就是瞎子,後來成了數學博士,和我是同行,有一次我們同行
開會,他應邀在晚間的宴會上致詞,大家以為他還會談些學問,不料他大談和芝加哥黑道賭撲克
的經驗,試想和黑道賭錢已是有趣的事,而他又是瞎子,所有亮出來的牌全靠人家告訴他,他自
已暗的牌是什麼,也靠黑道上的人告訴他,他一口咬定黑道賭博其實並沒有騙局,其理由是他同
時和誠實的朋友賭,發現兩者平均輸贏一樣,因此他和芝加哥那批黑道上的人賭了好幾年。
 為什麼他後來洗手不幹呢﹖說來有趣,他有一次輕鬆地埋怨一句,說他有一位賭友不夠意思,
賭輸了郤遲遲不還他錢,和他賭錢的道上人物立刻拍胸膛,保證替他將錢要回來,我的盲人朋友
聽了以後,再也不敢和這些太講義氣的傢伙來往了。
 現在看看我們國家是怎麼一回事﹖我發現我們整個社會都低估了殘障者的能力,因此如果孩子
是個盲人,父母認為他如學到了一種謀生的技藝,已經是謝天謝地,我們負責這方面教育的啟聰
啟明學校,也作如此想,所以唸了啟明啟聰學校的盲人學生,是不可能以後唸台大電機系或是台
大資訊系的。
 如果我們要改革,要從觀念改起,我們一定要使失明的年輕人能進入建中,或是一女中,和一
般同學一齊生活,學一樣的課程,將來一樣地進入大學,和我們一樣地拿到學位。
 可惜我們社會上有一批人真死腦筋,只要一點點小小的身體上的缺陷,常常就不能進入某種職
業,比方說有一些師範學院拒收有色盲的人,理由是小學老師要帶小孩子過馬路,如果色盲,如
何辨認紅綠燈﹖這種想法,使我國的殘障同胞吃了大虧。
 我希望以後整個社會知道,事實証明盲人可以和我們一樣地唸大學,先進國家大學裡盲人比比
皆是,也可以拿到博士學位,更可以在事業上做得很成功,我們不該設了很多障礙,使他們根本
就進不了中學,更何況大學了,可是一方面我們要掃除這些障礙,一方面郤又不對殘障同胞太過
於同情,因為太過於同情,事實上等於歧視,我們應該儘量鼓勵他們自行解決他們的問題,也只
有這樣做,我們才是真正地幫助了殘障同學。
 我過去在美國工作的地方,有一個替我們畫圖的部門,有一次我發現這個部門似乎比前安靜了
好多,所有的工作人員都不開口講話,而用手語交談,一問之下,才知道他們來了一位聾子的畫
圖員,大家就決定學習手語,久而久之養成了習慣,大家都用手語交談了,這是一個典型的例
子,充份表示一個團體應該如何接納一位殘障同胞。
 有一次我在紐西蘭街上看到了一位盲人,我好意問他,要不要我幫忙他過馬路,他笑笑說不
必,然後他說聽你的口音,你是外鄉人,如果要找路,可以問他,我當時在找某一路公車,就乘
機問他到那裡去找,在他的指點之下,順利地找到了。
 我希望我們的小學,國中、高中以至於大學能夠毫無保留地接受盲人學生,使他們能像普通同
學們一樣地接受教育,我也希望,我國的政府機關,不僅不要對殘障同胞的求職設限,而且要定
下榜樣,主動地僱用殘障同胞。至於盲胞在工作以及學習環境中所可能遭遇的問題,政府不必擔
心,因為我們應該有信心,那個環境中自然會有善心的人幫助他們解決問題,過度的關心其實也
是一種歧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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鎖 李家同(87.11)
鎖是用來鎖最珍貴的東西的。
我的好友老蔣有收藏的癖好,從小就如此,他的事業相當不錯,收藏的東西
也就越來越值錢。每次到他家去,總會發現一些他的珍品,我對這些東西一竅不
通,必須由他解釋,我記得他曾給我看把扇子,對我來講,這把扇子實在貌不驚
人,後來才知道,扇子上的字是何坤這位大奸臣親筆寫的,當然有所值了。
老蔣並不炫耀他的財富,他只是喜歡這些有價值的古董,他太太對這些東西
也沒有什麼興趣,他的獨生兒子在輔仁大學社會系畢業,他知道這些古董的價值
,可是並不想擁有這些東西。
老蔣的古董大多存放在保險箱裡,家裡客廳裡展示的只是一小部份,當然這
個玻璃櫃是上鎖的,而且有一套保全系統,每次他要將任何一件古董拿出來給我
們看,都必須先解除保全系統,然後用鑰匙打開鎖。
昨天我又去找老蔣聊天,聊了一陣,我問他,你家裡最珍貴的東西是什麼,
他眼睛一亮,帶我走進了他的廚房,在廚房裡,有一大片的櫃子,每一扇櫃子的
門都不上鎖,唯獨有一扇門上了鎖。顯然裡面藏了一件珍貴的東西,可是有什麼
珍貴的東西會要放在廚房裡呢?
老蔣拿出了鑰匙,打開了鎖,從裡面拿出了一個大大的罐子,罐子打開,裡
面放的是白米,我們平時吃飯的米。
為什麼這罐如此不值錢的米如此珍貴呢?原來老蔣的兒子參加了台灣派駐到
高棉的和平團,和平團的服務對象全是最窮的人,有一次,他兒子送了一袋米給
一位可憐的寡婦,這位婦女的住處簡陋到了極點,沒有水,沒有電,只有一張床
放在泥地上,婦人拿到了米,高興極了,將米藏到了床底下,老蔣兒子問他,〝
太太,妳還需要什麼嗎?〞,婦人一直不願啟口,最後,她說了,她要一把鎖,
因為她家裡已經有值錢的東西了。
老蔣兒子的信改變了老蔣的想法,他要時時提醒他自己,世界上有多少人連
飯都沒有得吃,因此他將他的米上了鎖,每天燒飯,必須開鎖才能拿出米來,他
希望他的子子孫孫都不會忽略一件事:對很多窮人而言,米是最珍貴的東西。
我很欣賞老蔣的想法,看來他的兒子是不會看到那些曾經被老蔣上了鎖的珍
品了,可是一定有更多的窮人家庭會要上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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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有所思,夜有所寫 李家同
 我學的是電機,一直在教計算機科學,有文章在副刊上發表,已經不容易。聯經出版社居然肯將我的文
章彙成一本書出版,對我來講,這簡直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如果以“小人得志”來形容我,我也會欣
然接受。
 有一次,我的一位同事晚上看電視,電視節目大概是介紹文藝作品的,不知何故,主持人提到“作家”
李家同,我的同事當場笑得差一點從椅子上摔到了地上。
也難怪他,雖然我寫了一輩子的學術論文,寫副刊的文章卻是最近的事。
 常有朋友問我,寫論文和寫文學作品,那一種比較難?我想兩種都不容易,可是對我而言,寫文學作品
不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因為很多文章都是我的親身經驗。
 
我的指導教授是一位盲人,我一直感激他,也佩服他的毅力,同時我又感到國內教育界對盲人的種種歧
視,使我決定寫“我的盲人恩師”。我從此交到了不少盲人的朋友。
 至於“我的媽媽來看我”,也是我的真實故事,大學時代,我常去監獄服務,和受刑人頗能打成一片,
在籃球場上,一位年青的受刑人問我“血盟”的近況如何,有沒有成長,我才知道他們一直以為我是血
盟的弟兄,可是我對幫派毫無觀念,回到學校,終於找到了一位和太保們有來往的同學,發現血盟是個
無足輕重的幫派,隨時可能衰亡,急待整頓,令我有些失望,也不敢告訴同學這件英雄事蹟。我的受刑
人朋友認為我應該放棄學業,專心一輩子替受刑人服務,我未能接受這個建議,至今良心不安也也。現
在老了,仍有去監獄服務的念頭,可惜不能再去打籃球了,大概只能替一些受刑人補習功課。
 我喜歡旅行,而且特別喜歡去荒野的地方去,“荒原之旅”就是描寫我去蘇格蘭荒原去玩的經驗。事後
我才知道蒼穹島是英國文學家必去之地。我最近常有機會和外國大學校長談天,發現他們中間有不少人
去過蒼穹島。
 我非常厭惡死刑,我認為這是一種野蠻而且殘忍的行為,尤其令我不安的是隱藏在死刑背後的報仇心理
。身為基督徒,寬恕對我而言是極為容易的,我總希望大家能夠寬恕別人,不要致人於死地,這就是我
寫“我已長大了”的原因。我記得教宗曾親自去拜訪當年刺殺他的人,誰也不知道他們談些什麼,可是
我相信教宗一定寬恕了刺殺他的人,為什麼其他人不能做到這點呢?一個成熟的人,一定能寬恕別人。
一個社會也是如此,也許有一天,我們的社會能夠成熟到廢止死刑的地步。
 至於“車票”的故事,一半是真的。德蘭中心的孩子多半來自破碎而窮困的家庭,來自山地的更加多。
他們離開以後,雖然不見得能夠找到高薪的工作,可是個個都能在社會上勤奮地工作,從未聽過有任何
孩子變壞的新聞。我因此感到在德蘭中心的孩子也許比在那些有問題家庭的孩子更加幸福。在那裡,我
也聽到了很多媽媽假裝阿姨去看孩子的故事,我也親眼看到孩子在修女們晚禱時倒在修女的懷裡睡著了
,或者在祭台下玩耍。這些零零碎碎的事情變成了“車票”。
 有一次,我發現有一家電視台播放了一齣電視劇,這電視劇完全是根據我的“車票”改編的,可是他們
沒有徵求我的同意。我和他們聯絡了以後,發現編劇的確沒有看到“車票”,而是聽到了陳履安院長的
廣播,我打電話去問陳院長,才知道陳院長是從一位老和尚那裡聽來的。
 曾經有一家電視台和我聯絡,要正式將“車票”改邊成電視劇,我大喜過望,可惜這件事因為那家電視
台人事改組而胎死腹中,可惜也。
 我常有機見到一些社會上有頭有臉的人物,這些人的頭銜都特別多。有一位的頭銜太多,一張名片寫不
下,只好將名片設計成折搨式的,我看了以後,想起奧匈帝國那些偉大皇帝去世的儀式。皇帝去世以後
,遺體送到一家隱修院去下葬。隱修院大門深鎖,皇帝的隨從敲門,裡面的修士會問“來人是誰?”,
隨從就大聲地回答說“奧匈帝國某某皇帝”,對方不回答,隨從再敲門,裡面又問“來人是誰?”,由
於皇帝的頭銜很多,隨從就選一個比較低的頭銜。
如此,頭銜一降再降,隱修院卻一直不肯開們,直到隨從說“這是一個可憐的罪人”,隱修院這才開門
,讓皇帝遺體進去。
 我根據這種儀式寫成了“我是誰”,唯一不同之點,是我注入了比較積極的意義。畢竟,當我們去世的
時候,所有的頭銜都沒有意義了,只有我們當年做過的好事才有意義。我不敢奢求“我是誰”會對別人
有多大的影響,至少對我而言,這篇文章永遠是個警惕。
 我在美國有好幾個盲人朋友,有一些是生下來就全盲的,他們和我談天時,常常嘲笑那些對美國黑人歧
視的人。理由很簡單,他們從來不能瞭解顏色的意義,因此他們判斷人,從不會考慮人的膚色,我也就
根據這種情形而寫了“視力與偏見”。
 我很多文章的靈感來自和朋友的聊天。
 有一次,
一位朋友告訴我洋人的一種說話,那就是“如果你年過六十,而沒有任何一種病,那你一定已經死掉了”
。我就根據這句話,寫出了“十全十美的一天”。
 我常和龔士榮神父聊天。 有一天,他談起很多人不敢看自己的真面目,
當時我們在電話裡通話,“真面目”三個字使我立刻想到一個有趣的故事,我立刻匆匆忙忙地掛下電話,
開始構想,當天晚上就寫成了“真面目”,我當然忍住加入了一些人工智慧,因為我過去是研究人工智慧
的。
 我有很多鑰匙,
道理很簡單,我家有一輛車,公家也有車,再加上腳踏車和機車,車子的鑰匙就有七把之多。我在新竹有
家,在台中有宿舍,我在清大仍保有一間研究室,在靜宜也有辦公室,這些又使我經常要帶一大堆進門的
鑰匙。
 有一天,我在宿舍後院裡澆花,澆完以後,才發現我沒有帶後門的鑰匙,而後門已鎖上了,我只好爬牆出
去,當時我為了過癮,赤了腳在院子裡走,這下糟了,我不但要爬牆,而且還要在街上赤了腳走一大段的
路。好在我住的地方人口稀少,我的狼狽沒有人看到,可是這已經使我痛恨鑰匙所帶給我的煩惱。當天,
一位神父告訴我,德蕾莎修女屬下的修士們不帶任何鑰匙,因為他們沒有值錢的財產。我在一週內寫出了
“鑰匙”。
 其實我在服預官役的時候,就有一個想法,我認為我最快樂的人就是我在“鑰匙”那篇文章中所描寫的那
種修士,我將我的想法告訴了我的一位好朋友,他聽了以後非常有同感,可是他告訴我這是不可能的,天
下那有這種人,最近我碰到了德蕾莎修屬下的修士們,總算親眼看到這些沒有鑰匙煩惱的人。
 除了聽別人談話以外,我的靈感也來自“看”。幾年前,我在一家美術館裡看到一幅畫,其中是一所大教
堂,一些莊嚴的紅衣主教在裡面互相談天,而一些乞丐也在向他們求乞,主教們顯然完全不理會他們。這
幅畫永遠印人我的腦海。
 有一天早上,我在吃早飯的時候,看到報上一張大饑荒的照片,我當時的動作是趕緊翻到下一頁去,道理
很簡單,我不願讓大饑荒的慘像使我的良心感到不安,以致吃不下早飯。事後我的翻報動作使我覺得自己
好丟臉,也使我想到主教不理會乞丐的情景,不久我就寫出了“富翁與乞丐”。我想告訴讀者,只要你心
裡承認窮人的存在,你就會看到窮人。文章登出後,很多讀者告訴我他們對這篇文章的詮釋,都和我的原
意不一樣,可是都很精彩。
 一年以前,很多雜誌和西方新聞媒體大肆攻擊巴西政府,因為一些警察槍殺在街頭露宿的小孩子,最可惡
的是,警察總監竟然還說這些孩子是治安的毒瘤,好像警察槍殺他們乃是替天行道,我當時在審查一件工
業局的資料庫管理系統,“胎記”就是這樣寫成的。
 也就在那個時候,很多科學雜誌大談藥物對於人性格的影響,我卻認為人類最偉大的情操絕不是藥物所能
控制的,我又常常希望大家知道“愛人”比“被愛”重要得多,這些觀念加在一起,寫成了“副作用”。
 我的職務使我有機會接觸到社會上有地位的人,這些人都是一般人最羨慕的人,可是根據我的觀察,他們
普遍地有不安全感,和一般的理髮師,菜販等人比起來,這些人緊張多了。我也一直反對在人類中強調物
競天擇,因此就寫出了“週五的夢魘”。有一些同事說這篇文章講的是我自己,絕無此事也。
 我厭惡死刑,更厭惡戰爭。有一天,在報上看到一張禿鷹著跟在一個垂死女孩的照片,心中大受震動,“
我只有八歲”,就是這樣寫成的。更有一天,我看到一則新聞,講得是波西尼亞的戰爭,開炮的地方卻是
一個風景絕美的山谷。第二天,我騎車走過工業院的宿舍,發現一株丁香花的樹正在盛開之中,這株樹給
了我靈感,使我寫出了“山谷裡的�%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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飆 車 李家同
 再過一分鐘,我就要跳下去了。
 我生長在巴西的一個農村,從小就幫我的爸爸種田,唸過一年的書,就不唸了。可以說我幾乎
只認識幾個字,好在鄉下孩子人人都是如此。
 村子裡有一條鐵路經過,每天都有火車走過,我好羨慕坐火車的人,也有時會幻想火車去的地
方,說起來慚愧,從前,我只知道鄉下地方是什麼樣子的,其它地方,我就完全不知道了。
 十七歲那年,我開始也在村子裡找些零工,是替人蓋房子的粗活,我這才知道,做工是可以賺
錢的,每次賺了錢,我都給了我媽媽。
 有一天,我在田裡做工的時候,村長帶了一個人來,這位先生穿得比較體面,他走近了我,摸
摸我的手臂,甚至叫我張開口,讓他看看我的牙齒。我感到有點被侮辱,可是不敢在村長面前表
現出來,因為村長是大家尊敬的人,他識字,有一部腳踏車,也常替我們解決問題。
 當天晚上,爸爸告訴我,城裡有一家營造商來鄉下找工人,他們看中了我,怪不得那位先生要
親自檢查我的體格夠不夠強壯,我本來就很強壯,最近一年,常要搬運磚頭和水泥,又壯了很
多。我當然立刻答應去城裡工作,誰也不願意一輩子在鄉下種田的。
 村裡的神父知道我要遠行,趕來看我。他說了一大堆的話,年輕人最不喜歡別人囉嗦,我已記
不得他講什麼了,可是我回想起來,他曾說了一句話,他勸我不要羨慕別人,我當時不懂這是什
麼意思。
 我很快就懂了神父的意思,我在鄉下種田的時候,從不羨慕別人,因為大家都是一樣的,我的
玩伴們都不識字,也無此需要。到了城裡,當我站在鷹架上做工的時候,大多數的街上行人都穿
著西裝,拿著手提箱,他們都是在〝辦公室〞裡工作的,不像我們,必需在烈日下工作。
 我知道他們唸過書,會認字,我沒有唸過書,也不識字,這就是不同的地方。
 我開始羨慕別人了。我羨慕所有唸過書,會認字的人。
 我們工寮裡有一架機器,領班每天都在機器前敲敲打打,也會利用機器印出一些東西。他們告
訴我,這就是電腦,我很想玩這部電腦,可是我沒有唸過書,不可能用電腦的。
 我的領班告訴我,我領的薪水不能再放在工寮裡,他帶我去一家銀行。我搞了半天,才弄懂什
麼叫銀行,領班帶我去開戶,那位行員抬起頭來,對我看了一眼,立刻說:「你可以到第三十二
號窗口去辦。」,原來三十二號窗口是專門替不識字的人設立的,有行員替我們這種人填單子。
幸好我事先有領班替我填好了單子,不需要去第三十二號窗口,可是為什麼行員立刻知道我不識
字呢?我為了到銀行去,還刻意穿了最好的衣服。
 大約三個月前,我們工地裡來了一些警察,和領班談了一陣子,走了,什麼事也沒發生。原來
當地發生了兇殺案,被殺的人顯然和人吵架,對方竟然將他打死了,警察到我們工地裡來問有沒
有工人晚上出去,領班告訴他工人第二天一早要工作,早就睡覺了。警察才離去,我問他為什麼
無緣無故地懷疑我們,他說殺人的傢伙一定是個壯漢,否則不會空手將對方打死的,而我們這些
工人卻個個都是壯漢,難怪警察會想到我們。
 我常常想,如果我識字多好,識了字,我就變成了另一種人,一種大家比較看的起的人。有一
天,我做了一個夢,夢到我在教我兒子認字。夢醒以後,我幾乎再也睡不著了,因為我知道我已
十八歲,再也不能回去唸書了。
 
 我被警察懷疑的那件事,令我當天氣憤不已,因為我從小就是個乖孩子,從不和人打架,爸爸
不准我的,這也是我被村長介紹到城裡來工作的原因。沒有想到,只因自己是個粗壯的工人,就
被警察懷疑。
 有一次,我的一位好友忽然為了一些小事和街上的一名路人打了起來,還好被我們拉開,否則
對方真可能被他打傷。我的這位好朋友一直脾氣很好,為什麼會忽然發作呢?我懂的,他和我一
樣,一直感到人家瞧不起他,打架卻是得到別人尊重的一個辦法。事後,我問我的好友,過去他
打過架沒有?他說他是鄉下來的,從來不曾打過架,這一次,他卻有一個衝動,他要打贏來過癮
一下,至於萬一被警察抓去,他當時已經管不了了。
 當天,輪到我做彎鋼筋的工作,這種工作很少人喜歡的,因為彎鋼筋要用很大的力氣。說也奇
怪,我將我的一股怨氣,完全發洩在鋼筋上,幾十條鋼筋,我一個人二小時就全部弄彎了。
 不久,我就參加了火車的飆車族。這是個新玩意兒,玩的人全是窮年輕人,我們站在火車頂
上,努力的平衡自己,當然一不平衡,命就沒有了。我們這些年輕的建築工人常要走鷹架,因此
特別會平衡自己,我們這個工地,人人都去飆過,沒有一個人出過事。
 一開始的時候,我們都從慢車開始飆,這叫做初級飆車,警察不准我們在火車靠站時就爬到火
車頂上去,所以我們就買一張火車票,完全合法的上了車,火車開動了以後,我們紛紛從窗口爬
上火車頂。在火車頂上站著真是爽得厲害,年青人都喜歡有速度感的,我們窮人沒有汽車,也買
不起機車,站在火車頂上,恐怕是最能滿足我們的速度感了。
 對我而言,我飆車的原因是可以肯定自己的價值,我一直覺得有些自卑感,因為我不識字,而
且一輩子也不會被人尊重,可是飆車的時候,我感到我好厲害。我相信我的飆車伙伴一定也是和
我一樣,要藉由飆車讓人家瞧得起我們。
 飆完慢車以後,有人就會進步到飆快車,站在快車上,感覺更加好了,我們很多同伴都不敢飆
快車,可是我們還是學會了飆快車。有一次,站在我前面的一位飆車手一不小心,掉了下去。我
也因此休息了一陣子,不久,我又去飆車了。
 有一次,我發現有一位非常勇敢的飆車手,站在火車要經過的陸橋上,火車通過路橋的時候,
他會往下跳,這當然是危險到了極點的動作,可是他成功了,沒有丟掉性命。
 我決定也要這樣跳一次,我不敢告訴任何人,因為我的朋友們一定會勸我不要冒這種危險的,
我悄悄地找到了一部慢車,每個週日早上五時離開,五時五十分會經過一座陸橋,路橋高度不
高,就在我們工寮附近,我甚至還站在橋墩上演練過往下跳的準備動作。
 昨天晚上,我忽然想起去教堂祈禱,教堂裡只有一些老太太在唸玫瑰經。我這個年青人進來祈
禱,引起一位白髮蒼蒼的老神父的注意,他跑過來問我,“孩子,你有什麼問題嗎?”,我一慌
之下,隨口說,“神父,我要遠行了,請神父祝福我。”好心的神父附手在我的頭上,劃了十
字,我放心了。
 今天是週日,我起了一個大早,來到這座路橋,橋上靜悄悄地,只有我一個人。我不在乎有沒
有人看到我,我只要自己能肯定自己。
 現在,我站在橋上,太陽正好升起,火車已在遠處出現,再過一分鐘,我就要往下跳了。
※ ※ ※
 後記:巴西有一陣子風行火車飆車,很多年青人因此喪生,也曾經引起國際媒體的注意,飆車
族清一色地來自貧民窟,很顯然的,他們在尋求自我肯定和尊敬。
 我國的火車,已經電氣化了。兩根連接桿,將火車及高壓線聯了起來,各位讀者可以放心,不
會有年青人看了我的文章以後去飆火車的。
 我們誰都不願看到年青人去飆任何的車,可是也不妨設法去瞭解為何這些年青人要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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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有所思,夜有所寫 李家同
 我學的是電機,一直在教計算機科學,有文章在副刊上發表,已經不容易。聯經出版社居然肯將我的文
章彙成一本書出版,對我來講,這簡直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如果以“小人得志”來形容我,我也會欣
然接受。
 有一次,我的一位同事晚上看電視,電視節目大概是介紹文藝作品的,不知何故,主持人提到“作家”
李家同,我的同事當場笑得差一點從椅子上摔到了地上。
也難怪他,雖然我寫了一輩子的學術論文,寫副刊的文章卻是最近的事。
 常有朋友問我,寫論文和寫文學作品,那一種比較難?我想兩種都不容易,可是對我而言,寫文學作品
不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因為很多文章都是我的親身經驗。
 
我的指導教授是一位盲人,我一直感激他,也佩服他的毅力,同時我又感到國內教育界對盲人的種種歧
視,使我決定寫“我的盲人恩師”。我從此交到了不少盲人的朋友。
 至於“我的媽媽來看我”,也是我的真實故事,大學時代,我常去監獄服務,和受刑人頗能打成一片,
在籃球場上,一位年青的受刑人問我“血盟”的近況如何,有沒有成長,我才知道他們一直以為我是血
盟的弟兄,可是我對幫派毫無觀念,回到學校,終於找到了一位和太保們有來往的同學,發現血盟是個
無足輕重的幫派,隨時可能衰亡,急待整頓,令我有些失望,也不敢告訴同學這件英雄事蹟。我的受刑
人朋友認為我應該放棄學業,專心一輩子替受刑人服務,我未能接受這個建議,至今良心不安也也。現
在老了,仍有去監獄服務的念頭,可惜不能再去打籃球了,大概只能替一些受刑人補習功課。
 我喜歡旅行,而且特別喜歡去荒野的地方去,“荒原之旅”就是描寫我去蘇格蘭荒原去玩的經驗。事後
我才知道蒼穹島是英國文學家必去之地。我最近常有機會和外國大學校長談天,發現他們中間有不少人
去過蒼穹島。
 我非常厭惡死刑,我認為這是一種野蠻而且殘忍的行為,尤其令我不安的是隱藏在死刑背後的報仇心理
。身為基督徒,寬恕對我而言是極為容易的,我總希望大家能夠寬恕別人,不要致人於死地,這就是我
寫“我已長大了”的原因。我記得教宗曾親自去拜訪當年刺殺他的人,誰也不知道他們談些什麼,可是
我相信教宗一定寬恕了刺殺他的人,為什麼其他人不能做到這點呢?一個成熟的人,一定能寬恕別人。
一個社會也是如此,也許有一天,我們的社會能夠成熟到廢止死刑的地步。
 至於“車票”的故事,一半是真的。德蘭中心的孩子多半來自破碎而窮困的家庭,來自山地的更加多。
他們離開以後,雖然不見得能夠找到高薪的工作,可是個個都能在社會上勤奮地工作,從未聽過有任何
孩子變壞的新聞。我因此感到在德蘭中心的孩子也許比在那些有問題家庭的孩子更加幸福。在那裡,我
也聽到了很多媽媽假裝阿姨去看孩子的故事,我也親眼看到孩子在修女們晚禱時倒在修女的懷裡睡著了
,或者在祭台下玩耍。這些零零碎碎的事情變成了“車票”。
 有一次,我發現有一家電視台播放了一齣電視劇,這電視劇完全是根據我的“車票”改編的,可是他們
沒有徵求我的同意。我和他們聯絡了以後,發現編劇的確沒有看到“車票”,而是聽到了陳履安院長的
廣播,我打電話去問陳院長,才知道陳院長是從一位老和尚那裡聽來的。
 曾經有一家電視台和我聯絡,要正式將“車票”改邊成電視劇,我大喜過望,可惜這件事因為那家電視
台人事改組而胎死腹中,可惜也。
 我常有機見到一些社會上有頭有臉的人物,這些人的頭銜都特別多。有一位的頭銜太多,一張名片寫不
下,只好將名片設計成折搨式的,我看了以後,想起奧匈帝國那些偉大皇帝去世的儀式。皇帝去世以後
,遺體送到一家隱修院去下葬。隱修院大門深鎖,皇帝的隨從敲門,裡面的修士會問“來人是誰?”,
隨從就大聲地回答說“奧匈帝國某某皇帝”,對方不回答,隨從再敲門,裡面又問“來人是誰?”,由
於皇帝的頭銜很多,隨從就選一個比較低的頭銜。
如此,頭銜一降再降,隱修院卻一直不肯開們,直到隨從說“這是一個可憐的罪人”,隱修院這才開門
,讓皇帝遺體進去。
 我根據這種儀式寫成了“我是誰”,唯一不同之點,是我注入了比較積極的意義。畢竟,當我們去世的
時候,所有的頭銜都沒有意義了,只有我們當年做過的好事才有意義。我不敢奢求“我是誰”會對別人
有多大的影響,至少對我而言,這篇文章永遠是個警惕。
 我在美國有好幾個盲人朋友,有一些是生下來就全盲的,他們和我談天時,常常嘲笑那些對美國黑人歧
視的人。理由很簡單,他們從來不能瞭解顏色的意義,因此他們判斷人,從不會考慮人的膚色,我也就
根據這種情形而寫了“視力與偏見”。
 我很多文章的靈感來自和朋友的聊天。
 有一次,
一位朋友告訴我洋人的一種說話,那就是“如果你年過六十,而沒有任何一種病,那你一定已經死掉了”
。我就根據這句話,寫出了“十全十美的一天”。
 我常和龔士榮神父聊天。 有一天,他談起很多人不敢看自己的真面目,
當時我們在電話裡通話,“真面目”三個字使我立刻想到一個有趣的故事,我立刻匆匆忙忙地掛下電話,
開始構想,當天晚上就寫成了“真面目”,我當然忍住加入了一些人工智慧,因為我過去是研究人工智慧
的。
 我有很多鑰匙,
道理很簡單,我家有一輛車,公家也有車,再加上腳踏車和機車,車子的鑰匙就有七把之多。我在新竹有
家,在台中有宿舍,我在清大仍保有一間研究室,在靜宜也有辦公室,這些又使我經常要帶一大堆進門的
鑰匙。
 有一天,我在宿舍後院裡澆花,澆完以後,才發現我沒有帶後門的鑰匙,而後門已鎖上了,我只好爬牆出
去,當時我為了過癮,赤了腳在院子裡走,這下糟了,我不但要爬牆,而且還要在街上赤了腳走一大段的
路。好在我住的地方人口稀少,我的狼狽沒有人看到,可是這已經使我痛恨鑰匙所帶給我的煩惱。當天,
一位神父告訴我,德蕾莎修女屬下的修士們不帶任何鑰匙,因為他們沒有值錢的財產。我在一週內寫出了
“鑰匙”。
 其實我在服預官役的時候,就有一個想法,我認為我最快樂的人就是我在“鑰匙”那篇文章中所描寫的那
種修士,我將我的想法告訴了我的一位好朋友,他聽了以後非常有同感,可是他告訴我這是不可能的,天
下那有這種人,最近我碰到了德蕾莎修屬下的修士們,總算親眼看到這些沒有鑰匙煩惱的人。
 除了聽別人談話以外,我的靈感也來自“看”。幾年前,我在一家美術館裡看到一幅畫,其中是一所大教
堂,一些莊嚴的紅衣主教在裡面互相談天,而一些乞丐也在向他們求乞,主教們顯然完全不理會他們。這
幅畫永遠印人我的腦海。
 有一天早上,我在吃早飯的時候,看到報上一張大饑荒的照片,我當時的動作是趕緊翻到下一頁去,道理
很簡單,我不願讓大饑荒的慘像使我的良心感到不安,以致吃不下早飯。事後我的翻報動作使我覺得自己
好丟臉,也使我想到主教不理會乞丐的情景,不久我就寫出了“富翁與乞丐”。我想告訴讀者,只要你心
裡承認窮人的存在,你就會看到窮人。文章登出後,很多讀者告訴我他們對這篇文章的詮釋,都和我的原
意不一樣,可是都很精彩。
 一年以前,很多雜誌和西方新聞媒體大肆攻擊巴西政府,因為一些警察槍殺在街頭露宿的小孩子,最可惡
的是,警察總監竟然還說這些孩子是治安的毒瘤,好像警察槍殺他們乃是替天行道,我當時在審查一件工
業局的資料庫管理系統,“胎記”就是這樣寫成的。
 也就在那個時候,很多科學雜誌大談藥物對於人性格的影響,我卻認為人類最偉大的情操絕不是藥物所能
控制的,我又常常希望大家知道“愛人”比“被愛”重要得多,這些觀念加在一起,寫成了“副作用”。
 我的職務使我有機會接觸到社會上有地位的人,這些人都是一般人最羨慕的人,可是根據我的觀察,他們
普遍地有不安全感,和一般的理髮師,菜販等人比起來,這些人緊張多了。我也一直反對在人類中強調物
競天擇,因此就寫出了“週五的夢魘”。有一些同事說這篇文章講的是我自己,絕無此事也。
 我厭惡死刑,更厭惡戰爭。有一天,在報上看到一張禿鷹著跟在一個垂死女孩的照片,心中大受震動,“
我只有八歲”,就是這樣寫成的。更有一天,我看到一則新聞,講得是波西尼亞的戰爭,開炮的地方卻是
一個風景絕美的山谷。第二天,我騎車走過工業院的宿舍,發現一株丁香花的樹正在盛開之中,這株樹給
了我靈感,使我寫出了“山谷裡的丁香花”。
 我對美國人在越戰時使用落葉劑和汽油彈,一直反感極深,有一位美國的海軍將領,他的兒子當年在越戰
被落葉劑所害,得了癌症,而這位海軍將領正是指揮散發落葉劑的人。“紐特,你為什麼殺了我?”就是
這樣寫出來的,我要向世人控訴,戰爭不僅帶來了生命和財產上的損失,而且更殘害了人類的良心。
 我在印度的經驗,是很難形容的。在垂死之家,一位年輕的窮人和我建立了感情,神父來做彌撒的一小時
內,他握住了我的手不放。我常想,如果我仍在做義工,總有一天,要由我送他出院,我要叫輛計程車,
送他去過去求乞的地方,他繼續他的求乞生涯,我則坐上計程車,回去過我舒適的生活。我已五十七歲,
仍有一些“前途”,他只有十幾歲,卻早已沒有前途了。每次想到他,我就感到不安。
但丁神曲中形容地獄時,說在地獄的門口,有一個牌子,牌子上說“將希望放下來”,意思是:地獄是一
個沒有希望的地方。到過印度以後,我才深深體會到,很多窮人是生下來就沒有希望的。
 像德蕾莎修女說“愛的反面,不是仇恨,而是漠不關心”,我一連寫了四篇有關窮人的文章,“讓高牆倒
下”,“屋頂”,“握住垂死窮人的手”,“來自遠方的孩子”,無非是希望能借我的一支禿筆,喚起大
家對窮人的關懷。
 人類的貧困,一定已有幾千年的歷史,我不知道如何能解決人類的貧困問題,可是我知道,只要我們不窮
的人對窮人漠不關心,再過幾千年,人類的貧困恐怕還會存在。
 慚愧得很,我一直沒有度過任何困苦的日子,我甚至沒有遭遇到任何不如意的事。我總覺得社會對我太好
,我對社會的回饋太少。因此這本書的版稅,我全部捐給縣寶山鄉的德蘭中心,讓那些頑童們吃得好一些
,穿得暖一點。
 常有人問我,你平常要教書,要做研究,還要管行政,如何能寫文章?我的祕訣是多聽,多看和多思想,
只要我常常想問題,寫文章的靈感大概不會難得到的。如果有一天,我不再對事物有任何想法了,一定也
就寫不出任何一篇文章出來。
 日如有所思,夜即可有所寫。
 我感謝我的天主教信仰,如果有人覺得我的文章有點內容,多半是由於我有宗教信仰的原因。
 我要感謝亞玄和陳義芝先生,他們兩位文壇先進提拔了我這個新人。我更要謝謝陳榮新,
王錦建和林華彥先生,我到台北去開會,他們常和我同行,我有故事的構想,必定會先講
給他們聽,故事的結尾最為重要,我常常和他們商量故事的結尾該如何寫,他們也永遠給
我非常好的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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